第 1698 章 半夜惊醒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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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世上有一种夜,黑得没有尽头。

不是那种寻常的无月之夜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黑,像是有人用一块浸了墨的绸缎,把天和地一起裹了进去,连星光都透不进来。

潭王府就泡在这片黑里。

府邸的轮廓隐没在夜幕之中,像一头伏卧在暗处的巨兽,沉默而警觉。

廊下的灯笼换了三茬:先是纸灯笼,被风吹破了;换成纱灯笼,又被风吹灭了;最后换成铁丝笼子里裹着牛角灯芯的防风灯,才算稳住了。

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晃来晃去,把宫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,像是一群鬼魅在墙头跳舞。

自打湘王朱柏不请自来,这潭王府上下便如临大敌。

府中的侍卫加派了三班,连后院的狗都多拴了几条。

偏殿廊下的灯笼从原来的一盏变成了三盏,又从三盏换成了五盏。

护城河上的吊桥白天放下,入夜便拉起来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
府中的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尖,说话都压着嗓子,连厨房里杀鸡都不敢让鸡叫出声,整个潭王府,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,随时可能断裂。

朱梓连着几日没睡个好觉。

白日里要应付十二弟那双死盯不放的眼睛,那双眼睛像两把钩子,时刻挂在他身上,钩着他的每一个表情、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动作,试图从中钩出些什么来。

夜里还得竖着耳朵提防有人暗中窥探,他总感觉黑暗中有眼睛在盯着他,虽然他说不清那眼睛长在什么地方,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,像是一条冰凉的蛇贴着脊背爬。

整个人瘦了一圈。颧骨的轮廓比半月前分明了许多,眼窝深陷,眼底泛着青黑,嘴唇干裂,像是被秋风吹枯的叶子。

他的脾气也跟着坏了十倍,前天因为茶凉了骂走了一个丫鬟,昨天因为门槛没擦干净踹翻了一个木盆。

今天傍晚,一个端菜的厨房小厮不小心把汤汁溅到了桌上,朱梓二话不说,抄起筷子就朝他扔过去,筷子擦着小厮的耳朵飞过去,啪的一声钉在门框上,把所有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。

“王爷这几天,怕是要杀人。”厨房的老厨子悄悄跟吴泰说,“您可得劝劝。”

吴泰苦笑着摇头,心说我自己脑袋都快保不住了,还劝别人?

好不容易今夜湘王消停了些。

朱梓沐浴更衣后躺到榻上,王妃於氏替他掖好被角,又伸手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按了一阵。

她的手指微凉,带着淡淡的桂花油香气,动作轻柔而熟练,像是在抚平一块皱巴巴的绸缎。

“王爷,别想那么多了。”

她的声音低柔,像是从远处飘来的丝竹声,“天大的事,明日再说。”

朱梓嗯了一声,闭上眼睛。

於氏的手指在他太阳穴上画着圈,一下,两下,三下,节奏缓慢而均匀,像是一首无声的催眠曲。

他的意识像沉入深水一般,一点一点往下坠,往下坠,终于,在某个模糊的边界上,他滑进了睡眠。

然而,还不到半个时辰,“笃!笃!笃——!”三声急促的敲门响,骤然炸开。

那声音在深夜的死寂中炸裂开来,像是谁在他脑壳里敲了一记闷锤。

不是寻常的敲门,那种敲门有节奏,有分寸,敲三下停一停,等里面的回应。这不是。

这是擂门,是砸门,是一个人把全部的焦急和恐惧都攥在拳头上,一下接一下地往门板上砸,像是要把门板砸穿,把黑夜砸碎,把这潭王府里所有人的安宁都砸个稀巴烂。

朱梓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

他的右手条件反射般地探到枕下,摸到了那柄随身的短刀,那是他从小睡到大的习惯,刀不离身,连就寝时都压在枕下。

五指收紧,指节泛白,手腕一翻,刀刃已经抵在了虚空中。

他定了定神,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在王府寝殿,不是在刑场上,也不是在梦里。

心跳还在狂跳,太阳穴突突地跳,像是要从皮肉下面蹦出来。

那敲门声还在继续,非但没有停歇的意思,反而越来越急,越来越密,先是“笃笃笃”的匀速。

后来变成了“笃笃笃笃笃”的连珠炮,最后变成了“笃笃笃笃笃笃笃笃——”的疯狂连击。

像是敲门之人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和耐心,只剩下本能的、绝望的、不顾一切的敲击。

身旁的於氏也被惊醒。

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,睫毛颤了颤,皱着眉嘟囔了一句:“大半夜的……谁呀……”

声音含混柔软,带着没散尽的睡意,与这粗暴的敲门声格格不入,像是一朵花被暴风从枝头扯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