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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清河社区卫生服务中心”的全科门诊,如同一条永不停歇的溪流,承载着社区里最常见也最芜杂的病痛与诉求。刘智跟着老周医生学习的这几天,便是将自己沉入了这条溪流的最深处。
老周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,头发花白,皮肤黝黑,身材精瘦,一双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依然炯炯有神。他脾气确实有点“直”,或者说,是基层医疗工作磨砺出的那种近乎苛刻的严谨与急躁混合体。对病人的询问事无巨细,对病历的书写要求一丝不苟,对年轻医生(包括刘智这个“临时工”)犯的错误,批评起来毫不留情,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训斥声时常在诊室里回荡。
“小刘!这个降压药的配伍要注意!李婶有慢阻肺你不知道吗?病历上怎么不标红?”
“哎哎哎,血压计袖带绑那么紧干嘛?你想把王大爷胳膊勒断啊?松一点,位置对准!”
“社区健康档案是这么建的?地址门牌号能写‘大概’?电话能空着?万一有个急事,你上哪儿找去?重做!”
刘智对老周的“直脾气”全盘接受,甚至有些欣赏。老周的“直”,源于对病人负责,对工作较真,是这片医疗土壤里开出的、带刺却真实的花。他学得很快,问得也勤,从最基本的血压测量规范、常见药品的适应症与禁忌,到如何与不同性格、不同文化程度的居民进行有效沟通,再到社区慢性病管理的那些琐碎却关键的细节,他像一个真正的、求知若渴的医学生,迅速吸收着这片土壤最直接的养分。
他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旧白大褂,脖子上挂着听诊器,胸前别着“临时”工牌,穿行在略显拥挤嘈杂的走廊和诊室之间。帮行动不便的老人取药,耐心解答家属关于医保报销的疑惑,整理堆积如山的健康档案,跟着老周下社区为孤寡老人测血糖、量血压,甚至在门诊最忙的时候,被老周“抓壮丁”帮忙处理一些简单的感冒发烧、皮外伤清创缝合。
他做得认真,学得投入,姿态放得极低。很快,中心里的其他医护人员,从最初对这个“条件太好却来当临时工”的年轻人的好奇与些许戒备,渐渐变成了接受与认可。“小刘医生手脚麻利,学东西快,人也踏实,不像有些高材生眼高手低。”——这是护士长私下的评价。连脾气火爆的老周,在又一次看到刘智仅仅旁观两次,就能独立完成一例清创缝合,并且手法稳准、处理到位后,也难得地从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某种程度的肯定。
刘智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这个“社区医院临时工”的角色里。他收敛了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特质,像一个最普通的、刚踏入社会的年轻医生,努力适应着这里的节奏,应对着这里的繁杂。只有偶尔,在无人注意的角落,或是深夜独处时,他眼中会掠过一丝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、沉静如深潭的幽光,但那光芒一闪即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日子就这样平静而充实地过去了一周。刘智甚至开始习惯每天清晨穿越老街巷去买豆浆油条,习惯中心食堂那口味寡淡的午餐,习惯被不耐烦的病人或家属抱怨,也习惯老周那带着口音、毫不客气的指点。他像一颗水滴,悄然融入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这条略显浑浊却充满生命力的溪流。
然而,平静的水面之下,暗流从未止息。有些目光,终究会穿透这层“平凡”的表象。
这天下午,刘智刚跟着老周从社区随访回来,还没来得及脱下沾了些尘土的白大褂,就被护士长叫住了。
“小刘医生,赵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 护士长表情有些微妙,似乎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快去,主任等着呢。”
老周正在洗手,闻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瞥了刘智一眼,嘟囔道:“主任找你?去吧去吧,估计是看你表现还行,要给你派点‘好活儿’了。” 语气里听不出是揶揄还是别的。
刘智神色如常,对老周和护士长点点头: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白大褂,抚平胸前“临时”的工牌,迈步向三楼的主任办公室走去。步伐依旧平稳,心跳没有丝毫加快。该来的,总会来。
敲开办公室的门,赵德明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,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。他眉头紧锁,眼镜摘下来放在一边,正用力揉着眉心,显得有些疲惫,甚至……有点烦躁和不安。看到刘智进来,他动作顿了一下,眼神复杂地打量了他几眼,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疑惑,有不解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为难。
“主任,您找我?” 刘智关上门,语气平静。
“嗯,小刘啊,坐,坐。” 赵德明指指对面的椅子,声音有些干涩。他重新戴上眼镜,又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支,想了想,又烦躁地扔了回去。
刘智依言坐下,腰背挺直,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,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德明,等待下文。
赵德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几天不见,他似乎更沉稳了些,白大褂穿在他身上,虽然旧,却奇异地被他穿出一种整洁利落的感觉。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眼神清澈,看不出任何紧张或忐忑。这副样子,哪里像个刚来一周、战战兢兢的临时工?倒像是来视察工作的。
“咳,” 赵德明清了清嗓子,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,“小刘啊,你来咱们中心也有一周了,感觉怎么样?还适应吗?工作累不累?”
“挺好的,赵主任。工作很充实,能学到很多东西,周医生和各位同事都很照顾我。” 刘智的回答中规中矩,挑不出错。
“哦,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 赵德明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凝滞。
终于,他像是下定了决心,抬起头,目光直视刘智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明显的困惑和探究:“小刘啊,你跟赵主任说实话……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这个问题,和几天前父母在廊下夜风中的那句“你究竟是谁”,何其相似。只是,赵德明的语气里,没有父母的担忧与恐惧,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和一种面对未知的、小心翼翼的打探。
刘智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属于年轻人的不解:“主任,我是刘智啊。简历您都看过的。”
“不是,我不是问这个!” 赵德明有些急,他身体前倾,双手按在桌子上,盯着刘智,“我是说,你来我们这儿,真的就只是为了……当个临时工?学点东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