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:归宁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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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姐,”她怯生生地问,“您在沈府……是不是认识什么人了?”

谢停云的手顿在她背上。

她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说:“碧珠,我渴了,去给我倒杯茶来。”

碧珠不敢再问,抹着眼泪去了。

谢停云独自站在庭院里,看着那几竿她亲手种下的翠竹。

十一日不见,竹子又抽了新枝,嫩绿修长,在风里轻轻摇曳。墙角那株老梅依旧沉默,铁黑的虬枝伸向天空,像无数道凝固的墨痕。

她忽然想起晚雪。

那株落尽花才开始长叶的、花期很短的树。

她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这双手曾在密室里握刀杀过人,曾在书案前翻阅过百年的恩怨纠葛,曾在月夜下接过一把伞、一枚令牌、一支青玉簪。

如今这双手,空空的,垂在身侧,不知该握住什么。

午后,谢停云去了祠堂。

她在那夜拼死守护的密室外站了很久。石门已然修复,机关也重新校验过,那枚插进星位凹槽的铁钉,被族中耆老以“谢家重宝”之名供奉在密室内室,与历代家主的印信并置。

他们不知道那枚铁钉来自何处。

他们只知道,那夜若非这枚铁钉,谢家百年基业已落入旁支与外贼之手。

谢停云没有进去。她只是站在门外,看着那扇厚重的石门,看着门框上那夜刀锋留下的、还未完全打磨平整的细微痕迹。

那夜,蒙面人挡在她身前,黑刀架住谢怀礼致命一击,火花四溅。

那夜,他割断族老的绳索,说“印信在手,静待天明”,然后消失在甬道尽头。

那夜,她不认识他。

此刻,她知道他是谁了。

可知道与认识之间,隔着的,又何止是百年的血仇。

傍晚,谢停云该回沈府了。

谢允执坚持要亲自送她。她婉拒了。

“兄长,”她站在侧门边,看着兄长疲惫的面容,声音放得很轻,“谢家如今内外交困,你肩上担着百十条人命。不必为这些琐事分心。”

“琐事?”谢允执苦笑,“送你回那虎狼之窝,是琐事?”

谢停云沉默片刻。

“那不是虎狼之窝。”她说,“至少,不全是。”

谢允执怔住了。

他看着妹妹平静如水的面容,看着她发间那枚从未见过的青玉簪,看着她眼底那层薄霜下若隐若现的、他辨不清是柔光还是疲惫的东西。

他想问。

可他最终只是说:“云儿,你……保重。”

谢停云点头,转身上了马车。

车帘落下,隔绝了兄长欲言又止的目光。

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

帘外,夕阳如血,将整座江宁府的飞檐斗拱染成一片凄艳的红。

她想起十一日前,也是这样的暮色,她独自走进沈府东角门。

那时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。

此刻她知道了一部分。

可知道得越多,不知道的,也越多。

马车在东角门外停下。

谢停云掀帘下车。暮色四合,角门边已点起灯笼,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、沉默的影子。

她正要迈步进门,余光瞥见门边阴影里,那道熟悉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。

玄色常服,没有悬刀。与她今晨离开时,一模一样。

他在这里等了一天。

谢停云脚步顿住。

她没有走近。他也没有。

隔着丈余的距离,隔着暮色里细碎的飞尘,她看见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向她发间那枚青玉簪,停留了一瞬,又移开。
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低沉平稳,听不出情绪。

“……嗯。”

他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只是侧过身,让出进门的路,像那夜送她回停云居一样,与她保持着恰好三尺的距离,沉默地走在她身侧。

她走在前,他走在后。

穿过回廊,绕过庭院,走过那盏盏次第亮起的灯笼。

停云居的门在眼前。

他照例在三尺外停步。

谢停云站在门槛边,没有立刻进去。

暮色将他的面容染得半明半暗,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看着她,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、却不知该置于何处的旧物。

她忽然开口。

“今早,”她说,“那支簪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

沈砚看着她。

良久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他没有解释“知道”什么。他只是顿了顿,又说:

“晚雪的花,明年还会开。”

谢停云垂下眼帘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她迈过门槛,走进院中。

庭中晚雪在暮风里轻轻摇曳着嫩叶,影影绰绰,像无数欲言又止的话语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门在她身后轻轻阖上。

沈砚独自站在院门外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看着门楣上那幅他亲手题写的匾额。

“停云居”。

墨迹新时,她在谢府,不知有朝一日会住进来。

墨迹渐旧,她住进来十一日了。

明日,墨迹还会更旧一分。

他站了很久,直到灯笼里的烛火燃尽最后一滴泪,直到暮色彻底沉入夜色。

然后他转身,踏上来时的路。

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,很孤。

庭中晚雪在夜风里轻轻摇曳。

那些碧玉般的嫩叶,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、温润的光。

像一支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