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:伏笔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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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爷垂下眼帘。

“少爷说,那年在码头推开小姐,是十六年来做过最好的事。不后悔。”

谢停云站在原地,像一尊冰封的雕塑。

她没有哭。她只是慢慢、慢慢地将手探入袖中,取出那枚贴身藏了二十六日的兽头铁令。

铁令犹温,带着她掌心的体温。

她将铁令递给九爷。

“去城北调人。”她的声音平稳得可怕,“沈府的暗卫,认令不认人。我若没记错,九爷掌印多年,调令之权,只需铁令在手,不问来由。”

九爷看着那枚铁令,瞳孔微缩。

这是沈砚的信物,是沈家嫡脉的权威,是谢停云入府以来贴身珍藏、从未示人的……她唯一的依仗。

她就这样给了他。

“谢小姐,您……”

“带路。”谢停云打断他,声音依然平稳,“去云台山。”

九爷看着她,看着这个二十六日前只身踏入敌府为质的谢家嫡女,看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容和眼底那层冰封下剧烈动荡的波澜。

他忽然明白了少爷那句“不后悔”。

“是。”他躬身,“小人带路。”

谢停云翻身上马时,暮色刚刚降临。

她从未骑过马。谢家女儿习琴棋书画、针黹女红,不习骑射。她只是见过兄长骑马,知道如何踩镫、如何握缰、如何夹紧马腹。

马是九爷从马厩牵来的,是一匹温驯的枣红骟马,跑起来却意外地快。

夜风如刀,刮过她苍白的脸颊。她伏在马背上,任鬃毛抽打她的手背,任夜色将身后的沈府越抛越远。

她不知道云台山有多远,不知道沈砚伤得多重,不知道她还来不来得及。

她只是握着缰绳,策马狂奔,将二十六日来所有的平静、隐忍、自持,都抛在了这一路的尘埃里。

城北暗卫调出来了。

十二骑,俱是精悍沉默的死士,见了铁令不问一句,只问“目标”与“方位”。九爷在前引路,谢停云夹在队伍中间,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,敲碎了荒野的寂静。

云台山在江宁府西北六十里,山势险峻,旧寨早已废弃多年,是盗匪、私贩、亡命之徒出没之地。

她不知道沈砚去那里追查什么旧事,不知道隆昌号设了什么圈套,不知道他还撑不撑得到她来。

她只知道,她必须去。

夜色最深时,他们到了云台山脚。

旧寨在半山腰,地势险要,只有一条狭窄的栈道可通。九爷抬手止住众人,低声道:“隆昌号的人大约二十余,占据寨中主楼。少爷……应被困在主楼二层。”

谢停云翻身下马,腿一软,几乎跪倒在地。

她扶住马鞍,深吸一口气,站直了身子。

“可有一条隐蔽的上山路?”她问。

九爷看了她一眼,指向寨后一处近乎垂直的陡崖。

“那里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径,极险,只有一人能过。小人本打算……”

“我带人去。”谢停云打断他。

九爷怔住。

“谢小姐,您……”

“他给我的铁令,我给了你。”谢停云看着他,声音平静,“我给他的东西,我自己去讨。”

九爷不再言语。

他看着她,看着她苍白如雪的面容,看着她发间那枚在夜色里微微泛着青光的玉簪,看着她眼底那层冰封终于碎裂、露出下面滚烫的、从未示人的惊涛骇浪。

他侧身,让出了那条小径。

“小姐小心。”

谢停云攀上陡崖时,手心被锋利的岩壁割破了好几道口子。

她感觉不到疼。

她只是死死抓着凸起的岩石,蹬着狭窄的落脚点,一点一点向上攀。碎石从她脚边滚落,坠入深不见底的山谷,久久没有回响。

她的指甲劈裂了,鲜血染红了石缝里的青苔。

她没有停。

她想起那夜他说,不知道。

她想起那日他说,知道了。

她想起他站在东角门阴影里等她回来,浑身被雨淋透,却将伞都撑在她头顶。

她想起他说,花期很短,落完花才长叶子。

她想起他说,不后悔。

她攀上了崖顶。

旧寨主楼的二层,亮着一点微弱的灯火。

谢停云伏在屋顶,从破碎的瓦缝向下看。

沈砚靠坐在墙角,玄色衣衫被血洇成更深的墨,左手按着肋下,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渗出。他的脸苍白如纸,额角冷汗涔涔,嘴唇毫无血色。

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。

他手里握着刀。

刀锋正对着门口三个持械逼近的黑衣人,稳如磐石,纹丝不动。

“沈砚,”为首之人狞笑,“隆昌号与你沈家井水不犯河水,你偏要追查十年前那桩旧账。那批货早散了,人也死了,你就算查出什么,又能怎样?”

沈砚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握紧了刀,冷冷看着他们。

谢停云从屋顶翻身而下。

她落在他身前三尺处,背对着他,面对着那三个黑衣人。

她手中没有刀。

她只有那几根填满药粉的银簪,和腰间荷包里所剩无几的粉末。

她将这些全部攥在手心,声音平静得可怕:

“退后。”

三个黑衣人愣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。

“哪里来的娘们儿?沈砚,你不行了,要个女人护着?”

谢停云没有理会他们的嘲讽。

她只是侧过头,极轻、极快地问了一句:

“还撑得住吗?”

身后,沈砚看着她。

看着她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衣襟,看着她披散的发髻,看着她发间那枚歪歪斜斜、却始终没有脱落的青玉簪。

他看着她,像看着一场不可能发生的奇迹。

“……撑得住。”他说。声音嘶哑,却很稳。

谢停云点了点头。

她将银簪刺入了当先一人的咽喉。

那一夜,云台山旧寨的火光,烧透了半边天。

暗卫从正面栈道强攻而上,与隆昌号的人厮杀成一团。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,惨叫声和兵器交击声在山谷间回荡,惊起了满山夜枭。

谢停云架着沈砚,从她来时的陡崖小径,一步一步往下撤。

他伤得太重,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肩上。她咬紧牙关,死死撑着他,一步一步踩稳那些狭窄的落脚点,手心割破的伤口不断渗血,和着他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
他没有说话。她也没有。

只是在她脚下一滑的瞬间,他忽然用尽全力,将她的腰往上一托。

她稳住了。

“……别死。”她哑声说。

“……嗯。”

他应了一声,很轻,像夜风里飘落的叶。

他们撤到山脚时,九爷已带着暗卫杀出一条血路。

沈砚在被扶上马背的前一刻,忽然握住谢停云的手腕。

他的手指冰凉,满是血污,力道却很紧。

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很慢,很轻:

“十年前,我父亲死的那夜,谢家码头有人……放了一枚冷箭。”

谢停云怔住。

“那箭射穿了我父亲的胸口。”沈砚看着她,眼底是十年沉冤未雪的疲惫与灼热,“我追了十年。今夜……”

他顿了顿,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
“今夜,我知道是谁了。”

谢停云握紧了他的手。

“是谁?”

沈砚没有回答。

他看着她,看着这个从沈府策马狂奔六十里、攀陡崖、杀暗敌、将生死置之度外来接他的女子。

他说:

“等回去,我告诉你。”

马队穿过夜色,朝着江宁府的方向疾驰。

谢停云策马在他身侧,夜风如刀,刮过她满是血污的脸。

她不知道那枚冷箭是谁放的。

她不知道谢家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旧账。

她不知道这场延绵百年的血仇,还要流多少血,才能填平。

她只是看着他伏在马背上、却依然死死握着缰绳不肯倒下的背影,看着他衣襟上不断扩大的血渍,看着他苍白如纸的侧脸。

她握紧了缰绳,策马追上,与他并肩。

离江宁府还有五十里。

天边,第一缕晨光正在破云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