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:梅雪同春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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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交代已了。这账,沈某不讨了。”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那你讨什么?”

沈砚没有回答。

他看着书案上那盏将尽的烛火,看着烛泪层层垂落,在烛台底座凝成一小片莹白的、坚硬的山丘。

他想起那夜谢停云说,她带他回府,是要“引见父亲”。

他想起谢怀安说“女儿若选他,为父不拦”。

他想起她将那枚断续草放回他掌心,说“活了”。

他想起她蹲在晚雪树下,指尖与他一同触着那枚嫩芽。

他讨什么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他等了三十九年——从谢家码头那夜,到此刻烛火将尽——等的好像不是交代。

是别的什么。

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。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烛火将尽,室内的光线越来越暗。

她没有再问。

她只是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
夜风涌入,带着庭院里草木湿润的气息。远处沈府祠堂的灯火隐约可见,昏黄如豆,在夜色里微微摇曳。

“沈砚,”她没有回头,“那年码头你推开我,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入府为质,我替你沈家拴住谢家。这是还债。”
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断续草、铁钉、密室钥匙、藏书楼、晚雪、青玉簪、云台山那夜——这些,不是债。”

她走到他面前,将那张脉络图轻轻覆上他的手背。

“这些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但我想知道。”

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。

室内陷入黑暗。

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将两人的轮廓镀上极淡的银边。

沈砚没有动。

他覆着那张脉络图的手背上,压着她温热的掌心。
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很急,很乱,像暴雨中那株被雨水打得枝叶低垂、却依然倔强伸展的晚雪。

“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他的声音很低,在黑暗中像一片飘落的叶。

“但你若想知道,”他顿了顿,“我陪你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
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在他们交叠的手上。

他的手指依然微凉。

她的掌心依然温热。

没有更多的言语。

没有盟誓,没有许诺,没有那些她曾在戏文里读过、却从不相信的剖白。

他们只是握着彼此的手,在黑暗中并肩坐着。

像两株花期已过、正在长叶的树。

根系各自深埋于百年的血土。

枝叶却在同一阵风里,轻轻触碰。

五月二十九。

谢停云收到一封从谢府送来的信。

信是父亲亲笔,只有寥寥数语:

“隆昌号北线已清。谢怀仁、谢怀礼潜逃途中,被漕帮赵香主灭口。赵香主今晨浮尸秦淮河,身上有沈家暗卫惯用的索喉匕。

谢家不追究。望你知。”

谢停云将信折好,收入妆匣底层。

她没有告诉沈砚。

也没有问。

有些事,不必问。

六月初一,江宁府入了夏。

晚雪的嫩叶终于长成碧色,在骄阳下舒展如翼。谢停云在树下摆了竹榻,午后常在那里小憩,一卷书覆在脸上,任细碎的光斑在衣襟上缓缓游移。

沈砚隔日来一次。

有时带一卷刚查到的旧档,与她一同核验;有时什么也不带,只是坐在廊下,看她煮茶、翻书、侍弄那株日渐茁壮的晚雪。

他不说话的时候,她也不说话。

茶烟袅袅,蝉鸣断续。

院中只闻得见断续草辛辣的余韵——那是她新制的一盒药膏,每日清晨替他换药时,用指尖挑一点,涂在那道已开始结痂的旧伤上。

他肋下的伤一日日好起来。

那道疤却落下了。

淡粉色,斜斜划过紧实的肌理,像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裂隙。

她第一次看见时,手指顿了一下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伤,又看着她。

“怕?”

她摇头。

“云台山那夜,”她说,“流了这么多血,我以为你撑不住。”

他沉默。

“……差点。”他说。

她没有再问。

她只是每日替他换药,用断续草细细敷那道渐愈的伤口。

药膏清凉,她的指尖微温。

他没有说谢。

她没有说不用谢。

六月十五,谢允执来访。

不是以谢家当家人的身份,是以兄长的身份。

他站在停云居院门外,看着庭中那株晚雪,看着廊下相对而坐煮茶翻卷的两人,看着妹妹发间那枚从未取下的青玉簪。

他什么都没说。

他只是在临走时,将一个锦囊放在石桌上。

“母亲留下的。”他看着妹妹,“当年母亲说,等你定亲时给你。如今虽无定亲之礼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便当是为兄替你备的嫁妆。”

谢停云接过锦囊,打开。

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,玉色温润如凝脂,是她母亲当年出嫁时,外祖母添妆之物。

她将玉镯套上手腕,尺寸恰好。

谢允执看着妹妹腕间那对莹润的玉镯,又看着她发间那枚淡青的玉簪。

他没有问这簪子是谁送的。

他只是说:“母亲若在,会高兴。”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谢允执走了。

沈砚自始至终没有开口。

待谢允执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他忽然站起身,走到她身侧。

低头,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。

“谢家的嫁妆,”他说,“沈家该有回礼。”

谢停云抬眼看他。

“什么回礼?”

沈砚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他从不离身的兽头铁令,放入她掌心。

铁令冰冷,镌刻着狰狞的兽头。

一如三十九日前,他放在望江茶楼桌上那枚。

“这是沈家嫡脉的信物。”他说,“历代只传当家主母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先收着。”

谢停云低头,看着掌心那枚沉甸甸的铁令。

她没有问“为什么是现在”。

她没有问“这算定亲吗”。

她只是将铁令握紧,与腕间那对温润的玉镯轻轻贴在一处。

“……好。”她说。

蝉声满院。

晚雪的枝叶在夏风里轻轻摇曳。

他站在她身侧,没有走近。

她站在他面前,没有后退。

隔着那道始终不敢逾越的三尺之距。

但铁令与玉镯,在他与她掌心,紧紧贴着。

像那夜月光下,他们隔着晚雪嫩叶,轻轻抵在一处的指尖。

六月的最后一日,谢停云收到了第三十二份隆昌号余党的审讯抄录。

沈砚坐在她对面,手里也拿着一叠。

两人对账至暮色四合,秦管事在院门外禀报晚膳已备好。

谢停云放下卷宗,揉了揉眉心。

沈砚看着她。

“累了?”

她摇头。

“在想一件事。”

他等着。

她看着庭中那株晚雪,沉默良久。

“这株树,”她说,“今年没开花。”

沈砚顺着她的目光,望向那株枝叶葳蕤、却无半朵花苞的晚雪。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花匠说,移栽第一年,未必能活。”她顿了顿,“活了,也未必能开花。”

沈砚没有说话。

谢停云收回目光,看着他。

“你说,明年会开吗?”

沈砚看着她。

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、淡淡的期待。

看着那枚他赠她的青玉簪,在她发间泛着温润的微光。

看着腕间那对她母亲留下的羊脂玉镯,与她掌心那枚他交托的铁令,轻轻抵在一处。

“……会的。”他说。

他顿了顿。

“明年。后年。年年岁岁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。

很轻,很淡。

像晚雪枝头第一粒极小的、尚未绽放的花苞。

暮色渐浓,秦管事的脚步声再次在院门外响起。

谢停云起身,走向茶间。

经过他身侧时,她脚步一顿。

“……明年,”她没有看他,“一起看。”

沈砚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在她身后,极轻、极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像一片晚雪花,落在寂静的深潭。

涟漪无声。

庭中晚雪在暮风里轻轻摇曳。

枝叶葳蕤。

花苞未绽。

离花期,还有大半年。

但她已经开始等明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