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:同盆(2/2)

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,www.wanxiangxs.cc,若被浏/览/器/转/码,可退出转/码继续阅读,感谢支持.

谢停云跪在母亲灵位前,焚香、奠酒、叩首。

母亲遗像依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,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。谢停云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,忽然想起那夜在停云居,沈砚说——

“母亲教的方子。尝尝。”

她不知道沈砚的母亲是怎样的人,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像自己的母亲一样,在中秋教儿子做桂花糕,在临终前握着儿子的手,说“你要好好的”。

她只知道,他们都曾有过母亲。

都曾在母亲的膝下,学过这世上最寻常、也最珍贵的东西。

她叩首。

香烟袅袅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
从祠堂出来,谢停云遇见了谢允执。

谢允执站在回廊下,看着她。

“祭完了?”

“嗯。”

谢允执沉默片刻。

“他送你来的?”

谢停云没有否认。

谢允执看着她,看着她发间那枚青玉簪,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,看着她眼底那层化尽的薄霜。

“云儿,”他说,“父亲今日让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
谢停云等着。

“你与沈砚,”谢允执一字一句,说得很慢,“究竟算怎么回事?”

谢停云沉默。

她想起那夜在码头,他握着她的手,说——

“从那日起,我便记住了你的名字。”

她想起那夜在停云居,他将那枚梅雪同盆的玉佩放在她枕边。

她想起他说,“明年,后年,年年岁岁”。

她想起他说,“一起看”。

“兄长,”她说,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但我知道,我不想松开他的手。”

谢允执看着她。

良久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很轻,很淡,像石阶上那层薄薄的青苔。

“母亲若在,”他说,“大约会说,云儿长大了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看着兄长,看着那张与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脸。

谢允执抬手,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。

“去吧,”他说,“他还在等。”

谢停云点头。

她转身,走向府门。
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住。

“兄长,”她没有回头,“父亲的身子……要紧吗?”

谢允执沉默片刻。

“大夫说,将养着,能熬过冬天。”他说,“但明年开春,不好说。”

谢停云攥紧了袖口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她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
府门外,沈砚站在马车边。

日光很淡,将他晒得额角微微沁汗。他依旧站得笔直,没有寻一处阴凉躲避。

见她出来,他迎上两步。

“好了?”

“嗯。”

他没有问她与父亲说了什么,没有问她祭母亲时有没有落泪。

他只是抬手,替她打起车帘。

“回吧。”

谢停云站在车边,没有立刻上去。

她看着他,看着这个从不说多余的话、却从不让她的任何一句话落空的人。

“沈砚。”她说。

他看着她。

“我父亲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可能熬不过明年开春。”

沈砚的手微微一顿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。

——只一瞬,便松开。

“上车吧。”他说。

她弯腰登车。

车帘垂落的瞬间,她看见他翻身上马,策马走到车侧。

隔着车帘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但她知道,他就在那里。

九月二十,谢停云收到一封从谢府送来的急信。

信是谢允执亲笔,只有一行字:

“父亲病危,速归。”

谢停云握着那封信,站在窗前,很久没有动。

沈砚来的时候,她依旧站在那里。

他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握着信纸的手,指节青白。

他没有问。

他只是走到她身边,从她手中抽出那封信,看了一眼。

然后他说:

“走。”

谢停云转过头,看着他。

他的眼睛很深,很静,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。

“我送你。”他说。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握住他的手,握得很紧。

马车一路疾驰。

谢停云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

沈砚骑马跟在车侧,隔着车帘,她能听见马蹄声急促而稳定。

她不知道父亲还能不能撑到她回去。

她只知道,她必须回去。

哪怕只是见最后一面。

谢府到了。

谢停云掀帘下车,腿一软,几乎跪倒在地。

沈砚扶住她。

“进去。”他说。

她站稳,看着他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我在外面等。”他说。

她点了点头。

她转身,跑进府门。

听松堂里,灯火通明。

谢怀安躺在床上,面色灰败,眼窝深陷,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。

谢允执守在床边,眼眶通红。

见妹妹进来,他让开位置。

谢停云跪在床边,握住父亲的手。

那双手枯瘦如柴,骨节嶙峋,却依旧温热。

“父亲……”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
谢怀安缓缓睁开眼。

他看着她,看着这个他最疼爱的女儿,看着她发间那枚从未取下的青玉簪,看着她腕间那对她母亲留下的羊脂玉镯。

他忽然极轻、极慢地,弯了一下嘴角。

“云儿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回来了……”

谢停云点头,泪流满面。

“父亲,女儿回来了。”

谢怀安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。

“你母亲……”他说,“等很久了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攒了攒力气。

“我……去陪她……”

谢停云握紧他的手,用力摇头。

“父亲,您别走……女儿还没有……还没有……”
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她只知道,她不想让他走。

谢怀安看着她,眼底是苍老的、温柔的光。

“云儿,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你长大了……为父……放心了……”

他闭上眼。

呼吸停了。

谢停云跪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很久很久。

她没有哭。

她只是跪着,握着,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。

谢允执走过来,轻轻扶住她的肩。

“云儿,”他的声音嘶哑,“父亲走了。”

谢停云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兄长,”她说,“父亲说,他去陪母亲了。”

谢允执点头,泪流满面。

谢停云站起身。

她走到门边,推开听松堂的门。

门外,夜色深沉,星月无光。

远处,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。

他没有走。

他一直等在那里。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他看着她。

隔着夜,隔着风,隔着生与死的距离。

她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,他说——

“躲了一夜,天亮时出来,父亲已经凉了。”

此刻她知道了。

知道那一夜,他是什么感觉。

她走下台阶,一步一步,走向他。

她走到他面前,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沈砚。”她说。

他看着她。

“我父亲……走了。”

沈砚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
他的手微凉,却很稳。

她就那样站着,任他握着。

夜风很大,吹动他们的衣袂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她也没有。

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,站在谢府门外,很久很久。

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
直到新的一日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