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尘埃的重量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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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拿起那半包烟,抽出一根。烟纸已经皱巴巴的,烟丝也潮了。他试着点燃,打火机在第三次才冒出稳定的火苗。吸了一口,辛辣的、劣质的烟草味混合着潮气,呛得他咳嗽起来,牵动了手臂的伤口,疼得他额头冒出冷汗。

但他还是慢慢地吸完了那根烟。看着黑暗中明灭的火星,仿佛在完成某种无声的告别。

凌晨三点左右,远处又传来一阵激烈的交火声,伴随着巨大的爆炸,震得楼板都在簌簌落灰。但东街这边始终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。敌人没有再来,也许是白天的损失让他们暂时退缩,也许是去进攻其他更薄弱的防线了。

寂静比枪声更让人难熬。在寂静中,人会胡思乱想。

宋启明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远方,飘向了那个海风吹拂的城市,飘向了图书馆洒满阳光的窗边,飘向了那双亮晶晶的、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眼睛。

苏晴。

他现在应该在哪里?按照他撒的谎,他现在应该在“非洲”,在父母身边,“处理家事”。她会不会在担心?会不会在等他报平安的消息?

他下意识地又去摸口袋,指尖触碰到那部冰冷的、早已没电关机的智能手机。光滑的塑料外壳,与周围粗糙的战术装备格格不入。那是另一个世界的遗物。

“感谢你的陪伴,永远不会忘记你,怀念咱们在一起的岁月静好,静在愉悦,好在温馨。”

那条没有发出去的短信,仿佛还停留在发送失败的红色感叹号上,悬浮在他记忆的黑暗里。

多么苍白,多么无力的告别。

如果早知道……如果早知道结局是这样,他还会不会开始?

没有答案。就像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一样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宋启明小睡了一会儿。与其说是睡,不如说是昏厥。极度的疲惫和伤痛让他意识模糊,但神经依然紧绷,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能让他瞬间惊醒。

他是被一阵尖锐的、由远及近的呼啸声惊醒的。

炮击!

“炮击!隐蔽!”

他的吼声和第一发炮弹落地的巨响几乎同时响起。整栋楼剧烈地摇晃起来,灰尘和碎块从天花板上暴雨般落下。爆炸点就在街道另一头,第八小队防守的区域。

紧接着,第二发,第三发……炮火开始向整片街区延伸。巨大的爆炸声连成一片,大地在颤抖,空气在燃烧。

宋启明蜷缩在墙根最坚固的角落里,用胳膊护住头。每一次爆炸,都感觉五脏六腑被狠狠搅动一次。耳膜嗡嗡作响,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,只剩下沉闷的、毁灭性的震动。

炮击持续了大约十分钟。当最后一声爆炸的回音还在废墟间回荡时,更为密集的枪声和那种熟悉的、狂热的喊叫声从街道南端传来。

“他们上来了!”卡尔在楼顶嘶声喊道,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。

宋启明挣扎着爬起来,抖落满身的尘土,冲到窗边的射击孔。硝烟尚未散去,但在渐渐明亮的晨光中,可以看到潮水般的身影正沿着街道涌来。不是昨天那些相对谨慎的北方联盟士兵,而是更多的当地武装人员。他们穿着杂乱,武器简陋,但数量极多,而且冲锋起来毫无章法,甚至不带什么掩蔽,只是疯狂地喊着,射击着,向前涌。

像一群扑火的飞蛾。不,更像一群被驱赶向屠场的野兽。

炮灰。宋启明脑子里再次闪过这个词。塔利班在用这些人的命,消耗敌人的弹药,拖延时间。

而他们这些雇佣兵,也不过是高级一点的炮灰。

“自由射击!瞄准领头和拿重武器的!”宋启明对着通讯器吼道,同时端起自己的HK416。手臂的伤口因为用力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但他咬紧牙关,将疼痛压下去,眼睛贴上了瞄准镜。

十字线套住一个扛着RPG的身影,扣动扳机。

那人向前扑倒,火箭筒摔在地上。

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。子弹打在楼体上,噗噗作响,砖石粉末飞溅。有人从两侧的巷道试图迂回,被路易和村上他们拼死挡住。

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。敌人似乎无穷无尽,他们不惧怕死亡,或者说,死亡对他们而言已是司空见惯。前面的人倒下,后面的人就踏着尸体继续冲锋。有人身上绑着炸药,试图冲近楼房同归于尽,被卡尔在楼顶精准地射杀在几十米外,炸成一片血雾。

宋启明机械地射击、换弹匣、再射击。手臂的疼痛已经麻木,脖颈僵硬得像一块石头。汗水混合着灰尘流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但他不能停。他是队长,是这根即将崩断的弦上最紧的那一环。

时间失去了意义。只有枪声、爆炸声、喊叫声和死亡的阴影在无限延长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敌人的攻势似乎终于减弱了一些。街道上堆积了更多的尸体,血流成了暗红色的小溪,在碎石间蜿蜒。

通讯器里传来卡特嘶哑的声音,背景是同样激烈的交火:“各小队报告伤亡和弹药情况!”

宋启明靠在墙边,剧烈地喘息着,用染血的手按下通讯键:“第十小队,剩余可战斗人员……九人。弹药告急。重伤员……又增加两个。”

他看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向。托马斯已经没有了声息。另一个重伤员在炮击时被落下的砖块砸中,也没了动静。还活着的那一个,眼神空洞地望着低矮的天花板,呼吸微弱。

九个人。从二十八到十三,再到九。

而今天,才刚刚开始。

阳光完全升起来了,透过硝烟,给这座死亡城市涂抹上一层虚假的、金色的光辉。照亮了废墟,照亮了血迹,也照亮了每一张疲惫而绝望的脸。

宋启明抬起头,望向窗外那片被血与火污染的晨光。他知道,更惨烈的一天,就在这片虚假的光明之后。

而他能做的,只有握紧手中发烫的枪,等待下一次潮水般的进攻,等待下一个倒下的,可能是自己,也可能是身边任何一个人的时刻。

在扣动下一次扳机前,他脑海里最后闪过的,是苏晴手腕上那块表,玫瑰金的表壳,在阳光下温润的光泽。

然后,枪声再次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