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归位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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登机广播响起来,法语,英语,然后是带口音的中文。宋启明把帆布袋挎上肩,准备走向安检口。

“齐。”古德里安叫住他。

宋启明回头。

这个五十多岁的德国人站在冬日的天光里,金丝眼镜后的蓝眼睛难得地没有隐藏情绪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
“活着回来的人,不需要为活着感到愧疚。”

这是卡特在扎黑丹医院说过的话。不知道古德里安从何处听来,或者,这本就是所有从战场上爬出来的人,迟早都会明白的事。

宋启明看着他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
然后他转身,走向那条通往登机口的、漫长的通道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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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2年1月20日。

滨海市。

宋启明站在留学生宿舍楼下,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。

冬日下午的光线稀薄,从光秃秃的梧桐枝干间筛下来,在水泥地面上铺开一片淡灰色的影。楼门口那棵他叫不出名字的常绿灌木还在,叶片蒙着薄薄的尘,和三个月前离开时一模一样。

他走了三个月。

这里什么都没有变。

门卫大爷从值班室里探出头,眯着眼打量他,然后咧开嘴:“哎,是你啊!那个法国留学生!好久没见着你了!”

“回家处理点事。”宋启明说。他的声音在三个月的波斯语、德语、法语混杂后,重新切换回中文,有些生涩。
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大爷挥挥手,“你们留学生也不容易,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外面……”

宋启明微微颔首,推门走进楼道。

楼梯还是那截楼梯,扶手还是那种深绿色漆面,转角处的窗台上还摆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,一步,两步,三层。

钥匙还在。他从帆布袋夹层里摸出那串三个月没碰过的钥匙,插入锁孔。

门开了。

房间里有一股密闭许久的、混着灰尘和轻微霉味的气息。窗帘拉着,光线很暗。他摸到墙边的开关,按下去。

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,亮了。

一切和他离开时没有区别。床铺收拾得很整齐,被子叠成方正的豆腐块——那是兵团留下的习惯。书桌上还摊着他走前没来得及合上的宏观经济学教材,圆珠笔搁在翻开的那一页,笔帽都没盖。

只是所有平面上都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
宋启明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
三个月。九十一天。从他站在巴黎酒店窗前给苏晴打那通谎称“去非洲”的电话开始,到今天站在这扇熟悉的门前。

九十一天里,他穿越了两个大洲,经历了三十七天不间断的战斗,目睹三百多个同行者变成抚恤金列表上的名字,无数次以为那颗刻着自己编号的子弹迟早会追上他。

然后他回来了。

他慢慢走进房间,把帆布袋放在椅子上,坐在床边。

床垫很软,和坎大哈废墟里的预制板、运输机里的金属长椅、野战医院窄得翻不了身的病床都不一样。他坐了很久,久到窗外那层淡灰色的天光开始收拢,变成深蓝,变成黑。

他没有开灯。

在黑暗里,他把手伸进帆布袋,摸出一样东西。

马库斯的身份牌。

他从坎大哈带出来的,唯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
冰冷的金属片贴在掌心,边缘硌着指腹。他把它握了很久,然后轻轻放在床头柜上。

咔哒一声,很轻。

像某种尘埃落定的声音。

他躺下来。

枕头上没有气味了。三个月前留下的那一点点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,早已被时间冲洗干净。

他闭上眼。

明天。他想。明天再联系林国伟。明天再去给手机卡办复机。明天再想怎么面对那些三个月没有回复的消息。

明天再想她。

今晚,让他先学会在这张床上,重新做一个叫宋启明的人。

窗外的风摇动梧桐枯枝,发出细碎的、干涩的沙沙声。

他没有听见。

他已经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