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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胜利从棉袄内兜里扯出一张叠成方块的信纸,啪地拍在桌上。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盖着公社的红公章。
“你自己看!公社副主任刚派人送来的。不光扣了咱的化肥,还他娘的派了个什么勘探员,说什么七队的地质条件不适合种棉花!”马胜利越说越气,那口痰差点呛在嗓子眼里,咳得整个人弯下腰去,“勒令咱七队改种……改种低产高粱!”
陈红梅脸色刷地白了。
低产高粱。
在这片盐碱地上种低产高粱,秋后亩产撑死八十斤。交完公粮,分到各家各户手里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这不是卡脖子,这是要活活把七队饿死。
马胜利直起腰,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。他拄着拐杖,胸膛剧烈起伏,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老牛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马胜利嗓子沙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老子在这片戈壁滩扎了三十年根,从来没求过谁。今天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,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,没再说下去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陈红梅死死咬着下唇,指甲掐进掌心。
苏云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盖着红公章的通知,又看了看旁边那三个打开的小布包。
然后,他伸出手。
修长的手指捏住布包边缘,慢慢推到马胜利面前。
“马叔。”苏云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地质不合适,不是因为咱七队的土不行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。
“是因为他们没见过真正的神仙种。”
马胜利愣了一下,浑浊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三个布包上。
他皱着眉头,粗糙的大手犹豫着探进布包里,捏起一粒棉种,放在掌心。
老农出身的人,手指肚上的老茧比砂纸还粗糙。但就是这双糙得能刮掉树皮的手,在触到那粒棉种的瞬间,猛地一颤。
马胜利瞳孔骤缩。
他把棉种举到眼前,眯着眼,像端详一颗稀世珍珠一样翻来覆去地看。用大拇指的指甲盖轻轻掐了一下种皮——
浆液涌出的那一刻,马胜利拿棉种的手剧烈哆嗦起来。
那是只有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才能体会到的颤栗。
“这……”马胜利嗓子眼发紧,喉结上下滚了两遍,声音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沙哑,“这籽粒这么饱,绒衣这么密……出芽率少说九成五往上。这要是种下去……”
他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苏云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此刻全是风暴。
“苏云!”马胜利攥着那粒棉种的手抖得比当年端枪还厉害,声音压到极低,“你从哪……从哪弄来的这东西?!”
苏云靠在桌边,神色淡然。
“省城有个高工农科所的老教授,前两年被下放到阿克苏。我去县城办事,托人辗转搭上了线。”他随口编了个滴水不漏的由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,“这批种子是他们内部培育的实验品种,还没正式定型推广。数量不多,但够七队的棉田用了。”
马胜利张了张嘴,想追问细节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是打过仗的人,知道有些事问多了反而害人。
能弄到这种东西的路子,越少人知道越好。
“马叔。”苏云看着他,声音沉了半分,“有了这批种子,公社说什么地质不合适,都是放屁。但光有种子还不够。”
他弯下腰,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卷用麻绳捆扎的粗糙纸筒。
纸筒展开,是一张手绘的大幅图纸。
线条粗犷但极其清晰,标注着长宽数据、支撑结构、通风口位置、灌溉水道走向。
图纸最顶端,用炭笔写着四个方方正正的大字——
**军需大棚。**
马胜利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四个字上,拐杖悬在半空中,忘了落下来。
陈红梅站在一旁,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线,嘴唇微启,胸口剧烈起伏。
苏云将图纸四角用茶缸和旱烟锅压住,手指在大棚主体结构上轻轻一点。
“马叔,这东西一旦建起来——”他抬起眼,眸光微闪,“别说公社那帮人,就是县里来了,也得在咱七队的棉田前面站住脚。”
窗外,春天的风卷着化冻的泥土气息灌进屋子。
马胜利攥着那粒棉种,久久没有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