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31章 疯魔似抽条的情根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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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店里伙计将余下五幅尽数取来,那后生眼都没抬,径直递过一张两百两银票。伙计正要清点找零,他却摆手道:‘老夫人偏爱漱玉阁主的笔墨,她老人家看上的东西,只许贵买,断不能贱取,否则倒显得老夫人没了眼光。’”

曾玉听得瞠目结舌,眼珠子险些掉下来,这是哪家地主家的傻祖宗?

这般人傻钱多、干脆利落。

她此时恨不能将铺子里那些积灰的滞销画,尽数盖上“漱玉阁主”的印章才好。

一旁的曾默却暗自蹙眉,心头隐有不安。

这世间的富贵之人,哪个不是心思玲珑?

他总觉此事怕是与程砚修脱不了干系。

他记得那日那人望向清辞的眸光,眼底那层薄冰下漾着一泓春溪涟漪,欲流难流,欲涌却收。

这般眼神,清辞参不透,他却是一眼勘破其中辗转蜿蜒。

今日午后,那人遣亲随将他唤至暄陵府衙,只淡淡几句:

“先前你道江知府乃你恩师。恰巧,昔年我也曾随江公习字。如今老师故去,照拂清辞姐弟,你我皆有责任。我远在云州,平日有劳你多费心。倘遇难处,可修书与我。但若你行事有负他二人——我既称江公为师,便代老师清理门户,绝不宽宥。此事,不必让清辞知晓。”

程砚修语声清冷,未露半分情绪,然曾默心中透亮,那是敲打,亦是威慑。

曾玉忽地探身过来,指尖还沾着核桃的碎衣:

“三哥哥怎成了锯嘴葫芦?莫不是心尖上、脑仁里尽是清辞的影子,连跟我们说话的空儿都腾不出来了?”

曾玉说着,伸手捏住曾默的下颌,将剥得核桃仁径直丢进他嘴里,撇嘴笑道:

“多补补脑罢,你这点弯弯绕,哪里是知府千金的对手。”

曾默与曾玉的婚事,是压在曾掌柜心头的两块石头。

小女曾玉,刚刚及笄,心性却最是跳脱不定,今日瞧着张家郎顺眼,明日又觉得李家儿俊朗,一颗心恰似墙头草般,日日随着风向东摇西摆。

三子曾默则倒了个儿。

这些年来相看的姑娘,他是不见不喜,见了更不喜。

曾默对清辞的情意,怕是早在十五岁那年暂居江府时便已种下。

只是两家门第悬殊,曾默便始终将这份情愫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。

前年,他中了进士,曾掌柜也终为他寻了一个与清辞有七分相像的姑娘。

曾掌柜每日软磨硬泡,循循善诱,曾默终是点头。

于是,两家互换庚帖、定下婚约,只待来年开春红妆十里、完璧之礼。

谁料那姑娘福薄,除夕前后走亲戚,过河时不慎失足坠入冰窟窿,竟就这样香消玉殒。

自那以后,曾默便未再见过旁人。

可今春开冻后,不知触了哪处地脉,曾默那积年深埋的念想,竟似惊蛰后的笋尖儿——先是悄悄顶松了心土,而后便不管不顾地往上拱,再难按捺。

前几日,曾默听说刘启未那小子做了陈世美,这笋便疯魔似的抽条。

前日才露寸许,今日已蹿过竹鞭,待到明日,怕是要戳破窗纸探进屋檐下了。

“她怎样我都觉着好,为何补脑对付她?”曾默说这话时一脸郑重。

曾掌柜摇头,“一儿一女,尽是痴心情陷,家门不幸……”

只听曾玉声音脆生生传来:“我慕张郎文采,亦佩李郎英武,有何不可?三哥哥独爱清辞容貌,实在肤浅。”

“我心悦清辞,只因是她,”曾默若有所思,“与皮相无关。”

“父亲您听!”曾玉轻笑,“他连容貌都不计较了,三哥哥不是肤浅,是痴愚了。”

“……”曾掌柜,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。

欢声笑语自曾家小院中阵阵传出,随着晚风,越飘越远……

长街入夜,灯火阑珊,米酒的香醇混着糖画的焦甜、茶汤的暖馥,裹着满街的软糯吴语与孩童笑语声,缠缠绕绕漫过整条长街,熏得星星都醉醺醺地晃。

薛松拎着食盒快步穿过市井,想到明日此时已在归乡路上,他心中便漾开一片温软的雀跃。

薛松的目光越过糖人摊前翘脚的孩童,脚步蓦地一顿——

刘启未正与那日押送清辞的两个衙役勾肩搭背从酒肆晃出来,襟前酒渍在灯笼下泛着油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