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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眼间,又是两月。
连续多天的大雨,将三伏的暑意冲淡了不少。
那雨不算暴烈,却缠缠绵绵地下个不停,从早到晚,从晚到早,淅淅沥沥的雨声织成一张绵密的网,将整座盛京城都笼罩其中。
屋檐下的水珠子串成了线,滴滴答答地砸在青石台阶上,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,院中那架紫藤被打落了不少花瓣,淡紫色的碎片铺了一地,混在被雨水泡软了的泥土里,倒也好看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,混着草木被雨水浸透后散发出的清冽味道,深深吸一口,凉丝丝的,直沁到肺腑里去。
带走热气的同时,给人带来舒爽的清凉。
裴辞镜撑着油纸伞。
跨过满地的积水。
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翰林院。雨珠子打在伞面上,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,密集得像是有人在头顶撒豆子。
他将伞收了,在门廊下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,又跺了跺靴子上的泥,这才迈步往值房走去。
虽说雨天出门确实不太方便,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,当一天牛马发一天疯,吃一天朝廷的俸禄,便要上一天工,一点风雨根本不能作为旷工的正当理由。
这觉悟他还是有的。
当然。
这个理由请假上面也不会批就是……
穿过那条青石甬道的时候,两旁的翠竹被雨水洗得油亮油亮的,竹叶尖上挂着晶莹的水珠,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。
竹根下的青苔喝饱了水。
绿得发黑。
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踩在毯子上。
值房的门虚掩着。
裴辞镜推门进去的时候,柳知行和陈望北已经在了。
柳知行正坐在自己的书案前,手里捧着一盏热茶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打得东摇西晃的竹叶上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陈望北则在活动筋骨,那双蒲扇般的大手一会儿转转手腕,一会儿扭扭脖子,发出轻微的咔咔声,显然是坐久了浑身发僵。
窗台上那盆文竹倒是精神得很,细碎的叶片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水汽润得鲜翠欲滴,比平日还要精神几分。
三人打过招呼,裴辞镜便走到自己的书案后坐下。
按照惯例。
他没有急着干活。
而是先从抽屉里取出那套紫砂茶具,又捏了一撮新茶,不紧不慢地开始泡茶。热水注入茶壶,白汽袅袅升起,茶香便在这潮湿的值房里弥漫开来,将那满室的湿闷气压下去了几分。
他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呷了一口,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便舒坦了。
方才慢悠悠地翻开面前的卷宗,开始一天的修撰工作。
说起来,他这条咸鱼,《大乾水经注》修订期间,倒是翻了个身,狠狠扑腾了几下。
可那阵子扑腾完之后,那股子劲也就泄了,随着时间的推移,一切又重新回到了正轨之上。
卡点上值,卡点下值。
上八天班,休息两天和娘子贴贴。
修订完《大乾水经注》后,每天倒也没闲着,翰林院里别的或许会缺,唯独典籍卷宗是最不缺的。
旧的修完了,新的便分派下来,继续修订其他典籍,一本接一本,一本又一本,像是永远没有尽头。
但也不算忙碌。
这些活都没太固定的时限,既没有人催着交差,也没有人在后面盯着进度,上面交代下来的时候,也只是说一句"慢慢做,不急",连个截止日期都懒得给。
于是裴辞镜便也心安理得地慢慢做。
每日到了值房,泡一壶茶,翻几页卷宗,写几行字,累了便起来活动活动筋骨,看看窗外的竹子,再和柳、陈二人闲聊几句。
午时用膳,申时散值,日子过得规律而从容。
这样的状态。
裴辞镜觉得刚刚好。
既不会闲得让同僚感到不舒服,毕竟他手头确实有活在干,卷宗也在一本一本地修,进度虽不算快,却也不算慢,谁也说不出什么来。
也不会忙得让自己感到不舒服,每天都有充裕的时间品茶、看书、发呆、想娘子,回到家还有精力陪娘子说话、吃饭、做些爱做的事。
忙闲适中。
张弛有度。
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。
裴辞镜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,正准备继续干半天、摸半天、到点下值的神仙日子。
却听陈望北在一旁感慨道:“这雨,下了得有五六天了吧?”
他一边说。
一边转头看向窗外。
那张方正的脸上带着几分感慨,还有一丝隐隐的、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柳知行闻言,停下了手中的笔,略微算了算日子,点头道:“已经六天了。”
他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语气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。
陈望北收回目光,看向两人,那张脸上带着几分追忆的神色:“这雨在北疆可不常见。那边少水,干旱的时候多,偶尔有雨却来得急,来得猛,像是老天爷憋了一整年的气,一下子全撒出来。”
“不过那雨来得快,去得也快,最多连下三天,便放晴了。像京城这般淅淅沥沥下个没完的,我在北疆长了二十多年,还真没遇到过几回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倒不是说不习惯下雨。只是这雨这么个下法,我心里头总觉得有些……说不上来。”
柳知行听着,嘴角微微弯了弯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从容,几分见怪不怪的淡然。
“这算什么。”他开口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,“不过五六天的雨罢了,哪里算多?”
他将茶盏放回案上,目光望向窗外,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罕见地多了几分回忆的神色。
“我在江浙之时,时逢雨季,那才叫真正的雨。连下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,没完没了的下,像是天被谁捅了个窟窿,怎么都补不上。”
“我们那里有句老话,叫'黄梅时节家家雨'。一到这个季节,整个江浙便泡在水里。衣裳晾不干,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来,墙角长出霉斑,连书页都黏在一起,翻都翻不开。”
他说着,微微摇了摇头,那表情里有几分无奈,却也有几分对故乡的怀念。
“我所在的吴县,虽是个大县,可每遇连阴雨,城内积水便没过脚踝,深的地方能到小腿。百姓出行要么赤脚,要么踩着高跷,有那讲究些的,便坐着小舟在街巷里穿行。”
“你莫笑,当真是坐船。街上行舟,也算是我们吴县一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