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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播停顿的那一下，像有人在高处把一根绷得过紧的线生生掐断了。
本该压着整栋楼的女声没有接上下半句，尾音却没有散，反而卡在走廊尽头，贴着墙皮一层一层回滚回来，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折起又强行抻开的纸。那句原本应该被广播重复三遍的“晚读秩序请各班保持安静”，在第三遍刚起了头时忽然短了半截，像喉咙里堵进了什么，后半句直接被吞掉，只剩下“请各班保——”的气音，随后是一声很轻的、像塑料话筒被指甲刮过的杂响。
许沉站在七楼走廊口，手还按着那块刚刚被塞回墙缝里的旧班牌。班牌背面，几道发黄的胶痕沿着边角伸出来，像有人很多次把它揭下，又很多次把它重新按回去。刚才广播里那一瞬间的卡顿，就是从这面墙里传出来的。
或者说，不是传出来，是被这面墙顶住了。
他能听见下面楼层的人开始移动，鞋底在走廊水磨石上拖出一串压抑的声音。不是跑，也不是慌，倒像整栋楼同时屏住了呼吸，等着那段广播自己接回去。值夜老师的脚步从楼梯拐角出现时，连皮鞋落地都比平时慢半拍。那人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，目光先落在墙上，随后才像终于想起自己要说话一样，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谁让你们动墙上的东西的。”
许沉没有答。他看见那块班牌并没有完全贴平，边缘翘起一线，露出底下另一层纸。那不是班牌原本的背胶纸，而是一张更早的旧贴条，被后来的人压在底下，隐隐能看见几个字，像是从灰里浮出来的骨头。
背面写的是名字。
不是一个，是一排。
被前面的人名遮住了一大半，但还能看清最右边两个字，笔迹很细，像是女学生写作业时顺手记下的，末尾却被红笔重重压过。许沉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他下意识伸手去掀，手指刚碰到纸角，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咳嗽。
是林舟。
她靠着消防栓旁边那面墙，脸色白得几乎和墙灰融在一起，手里攥着一截从值班室门缝里抽出来的广播记录纸。纸边被撕得很齐，像是故意掐断的。她看见许沉，第一句话却不是问广播，而是急得几乎发哑。
“刚才那句不是系统播的。”
许沉看向她。
林舟把纸举起来，纸上半页是今夜值夜轮岗顺序，另一半被墨水晕开，像有人用湿手按过。她指着被划掉的地方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原本轮到广播室的是赵老师，可刚刚广播里报的是空缺口径。不是人名，是空口播报。它中间漏了一截，像有人把要说的话先掐掉，再塞了别的进去。”
“谁塞的？”许沉问。
“不是谁，是她们。”林舟说这两个字时，眼神往楼梯上方飞了一下，像怕墙里有人听见，“你刚才没听见吗，裂开的时候，里面有别的声音挤上来了。不是一个人的。像好几个人在同一条线后面同时说话。”
许沉没说话。他当然听见了。那句被卡住的广播后面，不止一个呼吸声。太短，太杂，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走廊，把嘴贴在一台坏掉的喇叭背面，一句一句往外顶。可学校的广播线在上周刚换过，线路图是教导处亲手批的，谁也不该在那条封死的回路里再插进第二种声音。
除非本来就有人一直在里面。
走廊尽头那块旧黑板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一下。
不是灯光，是板面自己浮出一层极淡的白，像被人从黑里慢慢擦出来的粉笔底。许沉和林舟同时回头，黑板上没有字，只有一层模糊的擦痕，像刚刚有人写过又抹掉。那痕迹停在最左侧一行，像是留给某种迟到的东西去填。
林舟的嘴唇动了动：“她们在试着把字贴回去。”
“谁们。”
“背面那些。”她咽了一下，“你看到墙上的名字没？不是现在这批。是旧名字。是被抠掉以后，底下还留着的。刚才广播裂的时候，我听见有人在里面数空位，数到最后，说的是‘还差一面墙’。”
话音刚落，整层楼忽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开灯那种亮，是一种从墙体里渗出来的冷白，像所有被封住的线路都在同一秒被迫通电。七楼晚读教室的门缝里透出光，门锁链条不知被什么东西从另一端拽了一下，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。接着，楼下传来更多人声，窸窸窣窣，像有人在赶时间把什么东西往墙上按。
许沉顺着楼梯往下冲，林舟跟在后面，跑了两步又忽然停住，回头看向广播喇叭下方的检修口。那块平时钉死的铁皮，此刻竟微微翘开了一道缝，里面有淡灰色的纸屑往外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