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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播室的灯还亮着，亮得太久，像一根烧到发白的细针，死死扎在旧楼顶层的黑暗里。
许沉站在门口，听见里面那台老式播音机还在嗡嗡震动。不是播报声，是机器自己还没散尽的余响，像有人把一段重复了十年的程序强行掐断之后，电流仍旧在线路里回弹。门板上的漆皮被夜风刮得轻轻起伏，广播室里传出的每一下杂音都像是在替某个看不见的维护者收尾。
他盯着控制台上那本刚翻出来的值夜轮岗册，手背上一层冷汗。
第十页，黑框名单那一栏原本空着的地方，已经被人用很细的铅笔描过一遍，淡得几乎看不见，却又偏偏存在。那一笔不是删改时常见的横擦，而是先圈后抹，像是故意给谁留一道确认痕迹。许沉之前一直以为，黑框名单的撤下是因为他们抢到了广播室，抢到了旧实验楼的灯，抢到了这次点名的先手。可此刻他才明白，名单不是被他们夺走的，是有人早就把它从程序里放了出来。
十年。
这个数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，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如果只是一次两次误判，学校还能推给设备老化，推给值夜老师失误，推给学生恶作剧。可十年不是失误，十年是维护。是有人在每一轮晚读、每一次封楼、每一页名册里，持续给这套系统喂电、校准、修正、续命。把该消失的人从座位里抹掉，把该留下的空位描成黑框，把点名册的顺序改到刚刚好，让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“流程”。
“不是昨晚才开始的。”
梁岚的声音从旁边压过来，极低，却像一把钝刀刮在铁板上，“它一直在跑。”
她手里拿着从广播室抽屉里翻出的旧维护登记表。表皮已经泛黄，边角卷起，最上面一行写着“广播与点名联动系统例行维护记录”。日期从十年前第一张开始，后面每隔三个月就有一次签名，笔迹前后不一，却都落在同一个地方。最底下那一栏，甚至还盖着校务章。
许沉喉咙发紧。他把表页往下压了压，看见最后一次维护时间正好是上周三。
上周三，正是黑框名单第一次完整出现在他们眼前的那天。
也就是说，学校不是今天才发现名单失控，而是今天终于有人决定不再维护它了。
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脚步，随后是门轴撞墙的闷响。林见舟喘着气冲进来，脸色发白，手上还捏着一卷从旧实验楼里带回来的复印底稿。底稿边缘带着灰，像被谁匆忙塞进文件夹又匆忙翻出来。
“点名册。”他只说了三个字，声音却抖得厉害，“撤了。”
许沉猛地抬头。
林见舟把那卷纸摊开，最上面那页正是晚读总册的目录页。原本每一栏后面都会跟着一条浅灰色的黑框标识，现在那些黑框像被橡皮擦从纸面整片抹开了，只剩下墨迹压过的痕。更可怕的是，原本被黑框圈住的人名后面，不再是空白，也不再是模糊的折痕，而是完整的字，清清楚楚地排在纸上，像从来没有被抹掉过。
许沉的视线一下子钉住了其中一个名字。
周屿。
那是上个月临取流程里第一个被带走、也是最早被全校默认“转学”的人。之前每次见到他的名字，纸面都像被热水烫过一样起皱，连字形都会往下陷一截。可现在，那个名字在纸上干干净净，黑框消失得彻底，连一点边线都没有留下。
“怎么会这样？”梁岚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，“谁撤的？”
林见舟摇头。他把底稿往后翻，翻到维护记录的末页时，许沉看到一行几乎是挤上去的小字。
“程序停更，名单自动回收，点名时延后一轮。”
字是新写的，墨色未干透，像刚被谁签完就塞进了抽屉底部。那下面还有一个签名位置，签名被划掉了，划痕很重，几乎把纸划穿。可在划痕旁边，另起了一行更小的字，像补丁一样贴上去。
“十年维护期满，旧框撤除。”
许沉一下子明白过来，后背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