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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得悔知道刘德安所说的两份文件,就是阿富汗史密斯逼迫他签字的那东西。时过境迁,光有那两份文件,已经很难证明牛得悔的犯罪事实了。
“那你就去交吧。我可要提醒你,别偷鸡不成蚀把米,反落得一个诬告的罪名。”牛得悔狡黠地笑了笑。
“那两分文件也许过时了,但要是有视频资料佐证呢?那会不会是个意想不到的收获呀?”
“你还拍了视频?”牛得悔胆擅心惊。
“要不要重温一下美军车队那浩浩荡荡的场面?”刘德安翻开手机,播放保存已久的视频,牛得悔看了一眼,便瘫软下来。“别放了,你把东西给我,我把钱按分成给你。”
“你二我八?”刘德安锁了牛得悔的嘴。
“你八我二,绝无更改。”牛得悔终于低下头来。
二人交割完成之后,刘德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牛得悔。
空荡荡的房子里就只剩下牛得悔一人,他感到无限惆怅。独自走到酒橱前,满满地倒了一杯红酒,猛地喝了几口。突然一阵心绞痛袭来,他以为是糟糕的情绪所致,索性嘴对嘴,将一瓶波尔多干红喝了个干干净净。也许是酒精的麻痹作用起了效,心绞痛立刻有了缓解。他寻思着走进厨房,找点下酒菜,再开一瓶红酒,借酒浇愁,喝他个天翻地覆,然后蒙头睡上一觉,再从新打算。第二瓶红酒只喝了两口,一阵剧烈的心绞痛,将手中的酒杯抖落在地。他感觉得天旋地转,两脚不稳,一个踉跄,摔倒在地。
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,模糊的意识开始清醒起来,“你还要怎样?大不了你把我这老命也拿去,我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了。有种你就过来,我跟你拼个你死我活,就都安静了。”
“你要跟谁拼个你死我活呀?”一个女人铜铃般地声音令牛得悔错愕不已。他抬起头来一看,站在自己面前的原来是他日思夜想的马丽亚。“孔乙己都是站着喝酒,你咋趴着喝酒呢,这是啥时候兴起的一股潮流啊?”小马见牛得悔手里捏着一只破酒杯,躺在地上,地上流淌着红色液体,忍俊不住调侃道。
“何处来的女妖怪,还不给我打了出去。”牛得悔以酒发疯,企图掩盖自己的窘境。
“还装,若不是奏巧来找样东西,怕是你醉死在这里,尸体臭了都没人知道。”小马说明了来意。
“我是属狗的,狗有九条命,不会轻易死的。”牛得悔看到了活的希望,心里也不再那么慌张,便又神气起来。
“你的的确确属狗,但遗憾事的是,做狗的忠心你没有。有没有九条命,纯碎看你的运气。”小马讥讽道。
“你这臭娘们儿,幸灾乐祸是吧?还不赶快扶你老公去医院。我要是死了,让你追悔莫及。”牛得悔又嘴硬了起来。
“你要搞清楚一点,我是离过两次婚的人,如今已没有了老公。”小马义正严辞。
“第一次离婚是真离婚,有法律效力,第二次离婚是假离婚,没有法律效力的。”
“别做白日梦了,这么大的红印盖着,还能有假。你要死不承认,告你个欺诈罪,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“一日夫妻百日恩,真也好,假也好,求你先送我去医院。我不是醉酒,是糖尿病发了。”牛得悔恳求道。
小马知道牛得悔有糖尿病,平日里血糖就老高,喝了这么多的酒,血糖增高那是必然的。她不再与他贫嘴,打电话呼叫120,将牛得悔送进了医院。
小马帮牛得悔办理完住院手续,甩给他二千元现金,说了声“再见”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院。牛得悔明白小马这声再见,意味着“一刀两断”,再也不会回头了,这二千元现金,这是送给他的“上路钱”。他挣扎着想要挽留,看这架势,似乎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了。此前小马也曾向他提起过她要去美国的事,之所以未能成行,还是因为瓜儿的缘故。牛得悔没有病倒,瓜儿是带不出来的。牛得悔不可能白白地让她把瓜儿带走。现在突然病倒了,一是无力阻止她了,一是纵然把瓜儿留在身边也无力抚养了,不如干脆做个顺水人情,让她把瓜儿带走,也省去很多的麻烦事。
牛男带着曾敏,一小家子人去了菲律宾。牛得悔没有断气,他们没有收到死讯之前,是不会过问他住院的事情的。此前,父子俩都曾发过誓,牛得悔不死,牛男不用为牛得悔的养老问题承担半分责任,一切都由小马负责。牛得悔住院了,小马就应该兑现承诺,而不是一走了之。因为牛得悔把剩下的家产残余都交给了小马,小马有义务把牛得悔送上山。牛得悔想打电话叫牛男回来照顾他的想法看来也不现实,他知道牛男的牛脾气,认准的事,从来就一根筋,同样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。他又想起了罗阁,虽然洁儿已不在人世,但毕竟他还是他的老丈人。此前二叔病了,他都肯服侍。如今是自己病了,他没有理由不闻不问吧。正准备给他打电话,忽然想起“鸿门宴”的事,又感到后悔莫及。洁儿死得那么快明显地就是自己的责任,干嘛一股脑儿地往阁儿身上推。现在看来,当初之举不仅无聊,反倒把自己的后路给堵死了。现在找他来服侍自己,他有一千个理由、一万个理由拒绝你。“哎,都怪自己不该把事情都做绝了。”
电话铃响了,此刻,牛得悔多么希望有电话打进来慰问他的病况。但他最怕接一个人的电话,这个人就是亲家母杨银枝,因为欠她太多,无脸面对她。可是命运很会捉弄人,你怕什么,就偏来什么。牛得悔拿起手机一看,果然是杨银枝打来的电话。牛得悔双手不由自主地抖动了起来,他想要挂断电话,可似乎连这点气力都没有了。因为他害怕,害怕薛骷髅跟她说了他截胡十万元贷款的事,他相信薛骷髅一定会跟她说这件事的,因为他已经跟他撕破了脸,他没有理由不把这事给说出来,他肯定会要把还不清贷款的事往他身上推。还有她入股的钱,因阁儿车祸的事,一直未了结,鸿门宴又闹僵了关系,现在她完全可以找他算这笔账。“我现在自身都难保,那来的钱还这笔来世账”,牛得悔心里嘀咕着,就是找上门来了也没有,何况只是打了一个电话,“我有什么好怕的?”想着想着,手又不抖了。他决定还是接了这个电话。但他又想起一件事,伸出去的手又迟疑了。“莫非是为了房子的事情?此前,麓谷那套房子尚在银行里押着。自己虽然允诺给玲儿,但毕竟拿不到手。现在牛男把它赎回来了,奶奶替孙女儿讨个公道完全合理合法。“我若拱手让给她,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?我绝不能就这么让她把房子要了过去。这个电话坚决不能接。”牛得悔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。其实,杨银枝打电话并非为这些破事。一则,洁儿后事料理得差不多了,毕竟亲家一场,好合好散,有始有终,两家人在一起聚个餐;二则玲儿放了寒假,找机会让她与外公见个面,怕以后难得一见;三则回长沙后,牛得悔曾请他们一家人吃过一餐饭,虽说是鸿门宴,但毕竟是端了别人的碗,拿了别人的筷子,如今年关已近,回请一次,也不能失了礼数。但小人有小人的心思,杨银枝重拨了好几次,电话那头仍旧是“无人接听”,也只好作罢。杨银枝也早料到了牛得悔可能不会接听她的电话,怕她要找他的麻烦。为了做到仁至义尽,她便求罗迪安跟他联系一次,若再不肯接,那就一切都结束了。“你的电话他不接,我打过去不都一样吗?”罗迪安本就不屑一顾,但在杨银枝反复多次劝说之下,勉强答应了她的恳求。出人意料的是,牛得悔很爽快地接了电话,话语还很温柔。“是亲家啊,好久不见,你还好么?”“我还是老样子,你还好么?”罗迪安跟着客气道。“我还好,我现在岳阳。亲家有什么事吗?”牛得悔撒了一个谎,说自己在岳阳,进可攻,退可守。是麻烦事,对不起,我来不成;是好事,我立马驱车就到。“也没什么重要事,玲儿放了寒假,她也有点想念外公。因此,杨银枝想请你们一家子在一起吃个便饭,顺便就玲儿下学期在哪儿读书的事商量一下,你若肯赏脸,就定明日晚上。地点,你可以随意挑选,你若不肯挑选,就等我们定好了再通知你。”牛得悔一听,原来是要请他吃饭。自觉得脸上一阵发热,“真正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”,但他不便于答应赴宴,病成这样,一则吃不了什么东西,一则怕别人笑他成了病猫。便不急不慢地回道,“我这里还有点事情没有处理完,怕一两天赶不回来。玲儿放假了,你们肯定要回老家去。不如你们先去,等我忙完了咱们汉寿见。”“要得,汉寿见。”罗迪安巴不得他没有空,听如此说,反倒轻松了许多。既完成了杨银枝的任务,又不必同不想见的人会面。
牛得悔病入膏肓,眼睛视力都有些模糊不清,却始终不会忘记搞钱的事情。他隐隐约约听得罗迪安说起玲儿的事,便又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。似乎大年初一就在眼前,人们欢天喜地迎春纳福,一群小朋友手拿大红包在客厅里奔跑。牛得悔心里高兴就多喝了一杯,感觉得酒力即将发作。他朝小朋友们走去,首先遇着了玲儿。玲儿不睬他,绕他而去。牛得悔一个箭步冲上去,将玲儿手里的大红包夺了过来。玲儿不允,大声呼喊,“外公坏,外公抢我的红包。”牛得悔急中生智,连忙将红包里的钞票取出来,放进自己的口袋里。转过身来,将红包摇晃了几下,见玲儿的注意力被分散了,就将掏空了的红包又摇晃着呈现在玲儿面前。“外公逗你玩儿,外公怎会要玲儿的红包”,玲儿翅着小嘴,抢回红包,跑一边玩儿去了。牛得悔似乎要进到房间里去,清点一下口袋里的现金。不经意间,牛洁从门后走了出来,拦住了牛得悔的出路。“我的金银首饰,还有工程款,都被你和牛男拿了去了。她小姨给我女儿的压岁钱,你都不肯放过,是何道理?”“你胡说,我没拿玲儿的压岁钱”,牛得悔狡辩道。“你没拿她的押岁钱,你这口袋里装的是什么?”牛洁说着就要去掏牛得悔的口袋。牛得悔不允,二人争执了起来。难解难分之际,黄脸出来了,“你们爷儿俩吵些什么,大过年的也不安静。”“他跑到我家里,把我房间里的东西偷得干干净净了。你来评个理,我女儿的压岁钱都被他们没收了,可恶不可恶?”牛洁愤愤不平地控诉道。“这个要钱不要脸的东西,你别理他。走,从此咱娘儿俩住一起,让他跟他二叔借地儿住去。”说完娘儿俩勾肩搭背地去了。牛得悔独自站了会儿,没有一个人搭理他,觉得没趣,转身蒙头蒙脑地睡了。他这一睡,何时醒来,能不能醒来,也只有无常晓得了。
尾声
罗小玲放寒假了,爷爷奶奶,还有爸爸三人开着凯迪拉克去到校门口接她。玲儿上了车,车子直接开到了牛犇烧烤。此前曾答应过她,一放假就带她到她最想去的地方,一家人吃一顿烧烤。玲儿的心愿实现了,高兴得手舞足蹈。罗阁要了一个包厢,点了酒水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碰杯祝愿,其乐融融。三杯酒下肚,罗迪安见孙女儿也差不多吃饱了,就试着问她个问题,“玲玲,下学期我们回老家读书,好不好?”玲儿略显不开心地问“为什么呀?”“因为我们的房子被妈妈卖了,替外公还了账。我们没地方住了,所以只好回老家去呀。”“我们在北辰不是住着的吗?”“北辰的房子是租来的,租金很贵,我们很可能租不起”,爷爷耐心地解释道。“哦,那好吧。”玲儿很懂事,尽管心里不乐意,但她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。
过了会儿,玲儿将小嘴奏到爷爷的耳边,“爷爷,告诉你一个小秘密。”“什么小秘密?说出来,让大家都听听”,爷爷小声说道。“舅舅说的,妈妈给我们买了一个新家。”“你舅舅啥时候告诉你的?”“妈妈刚生病的时候,舅舅对我说的。”“爷爷纠正你一个问题,是买了一个‘屋’,不是买了一个‘家’。屋可以买,家是买不到的。”“哦,对了,就是河西那套房,舅舅说是妈妈出的钱。”“玲玲,他们会不会把房给你,都没有关系,你只要安心读书,爷爷奶奶就是砸锅卖铁,也让你在长沙一直读到高中,再考上一所好大学。如果身体许可,一直陪你到参加工作,自己能挣钱养活自己了,爷爷奶奶就安心了。”杨银枝将孙女儿紧紧搂在怀里,转而对罗迪安言道,“房子肯定是她妈妈出钱买的,如果他们还有一丁点良心,就应该把房子退还给玲儿。”“他们何时讲过良心?除开金银细软,洁儿的遗物,凡是能值几个钱的东西都被他们据为己有了,留给玲儿的就只有一本像册。就这样一副德性,你还指望他们把屋还给玲儿,作梦去吧。”罗迪安边说边把玲儿拉过来,语重心长的说,“这都是大人们的事,我们家玲玲还小,只管安心读书就行了。”“我知道了,爷爷。”玲儿说着,转身一头扎到奶奶怀里。
罗迪安点燃一支烟,猛地抽了几口,望着孙女儿在她奶奶怀里撒娇的样子,不免鼻头一酸,差点流出泪来。他怜就幼小的玲儿,原本有一条光明大道,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、学习、成长,却被她那狠心的娘,丧尽天良的外公,还有那为虎作伥的舅舅搞得乌烟瘴气,前路茫茫。她虽然年幼,许许多多的内幕不甚明了,但她从爷爷奶奶写在脸上的郁忧中也读懂了日后可能要面对的艰难。罗迪安觉得应该让她知道这一切,但又不想让她背负太多负面情绪。她还小,应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学业上,五颜六色的童话世界里不应掺杂成人世界里的暗灰色调。于是他决定把这些是非曲直都一五一十记录下来,等她将来长大了,肩膀硬了,抗得起了,再回望今天,评说前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