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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早上八点。
冬天的阳光照在重症二区的水磨石地板上。
一号留观室里面,心电监护仪一直在规律的滴答响着。
温晚整个人趴在病床上。
小姑娘瘦得背上的骨头都一节一节凸出来了。
在她后背中段,腰椎往上一点的位置,那个深深陷进去的瘘口周围,皮肤全是暗紫色的炎症印子。
瘘口深处,发炎长出来的肉芽把钢钉包在里面。
邓锦言站在病床边上。
她手里拿着一根长棉签,上面蘸满了深褐色的碘伏。
“稍微忍着点,有点凉。”
邓锦言轻声说了句。
棉签挨着创口边缘,由内向外慢慢画圈。
一圈,两圈。
碘伏把周围十五厘米左右的皮肤全抹了一遍。
邓锦言随手换了一根新的,又照着刚才的动作擦了一遍。
连着消毒了三次。
皮肤上的药水慢慢干了,留下一片发黄发褐的印子。
病房的门这时候被推开了。
林易端着白色的弯盘走了进来。
盘子底下垫着一层无菌纱布。
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根深红色的桑皮纸药线。
每根药线大概六厘米长,看着比牙签粗上一圈。
外皮裹满了红艳艳的粉末。
一股刺鼻的矿石味马上在病房里散开了。
那是雄黄混着红粉特有的金属腥味,闻着直冲脑门。
温建军站在床尾,两只手搓了搓。
“大夫……”
“这药直接往骨头缝里捅……要不要先给娃打一针麻药?”
林易在治疗车跟前停了下来。
他转过头,看着温建军。
“不能打。”
“药线去腐生新,全靠伤口这块儿的气血反应把毒顶出来。”
林易指了指温晚背上的创口。
“要是打了麻药,血管和末梢神经全麻木了,这地方的气血就不怎么流动了,红升丹拔毒的劲头直接就废了一大半。”
温建军听完闭上了嘴,往后退了半步,没再吭声。
林易撕开一包无菌手套。
他洗干净双手,把手套戴了上去。
白色的橡胶边一直拉到手腕上面,紧紧贴着皮肉。
他右手拿起一把二十厘米长的长镊子。
镊子头微微张开,夹住了第一根药线的一头。
“准备开始了。”
林易低头跟趴在床上的温晚说了一声。
温晚下巴顶着枕头。
她咬着牙,用力的点了点头。
长镊子夹着红色的药线,对着女孩后背那个黑洞洞的引流口。
慢慢的往下探。
一厘米……两厘米……三厘米。
红粉本来就是大毒大烈的东西,里面的主要成分就是硝酸汞。
当药线碰到五厘米深处的烂肉和死骨缝隙的时候,药粉一碰到里面的水汽,马上就变成了腐蚀性极强的成分。
剧烈的反应立刻就上来了。
温晚整个身子猛的往上一弹。
背上的肌肉剧烈抽搐,皮底下的筋一条条绷得死紧。
监护仪上的心率一下子就蹦到了一百三十多,旁边的血压仪跟着发出了短促的报警声。
邓锦言赶紧把折好的厚纱布塞进了温晚嘴里。
温晚咬住纱布,两边的腮帮子鼓得硬梆梆的,喉咙里硬挤出一阵发闷的哼哼声,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。
枕巾立刻就湿了一大片。
玻璃外观看的周桂芳看得腿直发软,顺着墙根就瘫坐在了地上。
她两只手捂着嘴巴,哭都不敢哭出声。
林易眼神很定,捏着镊子的右手一点都没抖。
他动作没有停,顺着力道慢慢转动药线,好让红粉跟死腔内壁的烂肉紧紧贴在一块儿。
第一根彻底塞结实了。
林易接着夹起第二根,顺着边缝慢慢往里送。
三根药线全部填进了深处。
前后也就过去了大概两分钟。
女孩背上的肌肉痉挛慢慢停了。
那三根红线已经彻底塞进了死腔里头。
过了一段时间,原本只是往外渗黄水的洞口,开始咕嘟咕嘟往外冒深褐色的脓血。
那水稠得厉害,还带着一股刺鼻的恶臭,混着血的烂脓顺着温晚的脊梁骨往下淌,滴在身下的垫单上。
林易低头仔细看着那些流出来的脓水。
“流出来的脓要是黄稠而且带腥味,说明体内的正气还在跟病邪抗争。”
林易开口说了一句。
“现在这颜色看着深,说明毒气重得很,好在底子里的正气还在硬撑着。”
姜晚站在侧后方,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林易手上的动作。
她没急着动笔。
一直把林易说的辨别脓水的话听明白了,才在手里的本子上写下来。
“脓黄稠带腥为正气存,清稀灰臭为正败。”
死腔里的这道毒墙,总算是被红升丹撕开了一个口子。
林易把镊子抽了出来,随手扔进了旁边的黄色垃圾桶里。
“把敷料盖上。”
林易吩咐了一声。
邓锦言马上拿起浸透了黄柏清热液的厚纱布。
把纱布仔细盖在伤口外头。
底下专门留出了引流的口子。
邓锦言撕下几条宽胶布,把露在外面的药线尾巴压紧,牢牢贴在皮肤上。
外面的处置算是弄完了。
温晚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被汗水浸得透透的。
病号服湿哒哒的黏在后背上。
林易把手套摘下来扔掉。
他走到床头边上,伸手搭在了温晚冰凉的手腕上。
三个手指头落在寸关尺的位置。
脉象滑数。
重按下去,虚软无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