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寰泥潭 第1章阴侯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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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的心底,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。

他早已猜到。

从闻到那丝血腥味开始,从看到暗格里的白骨开始,从阴侯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他开始——他就已经猜到了。

六年来,他之所以还活着,之所以被阴侯收为弟子,之所以被传授《枯木逢春诀》……不是因为阴侯心善,不是因为他的资质值得培养,而是因为阴侯需要一个灵根低劣、修为低下、神识孱弱的躯壳。

他是被养了六年的牲口。

但牲口也有牲口的活法。

"师父!不要——"

顾长渊猛地转身,想要逃向石门。他的动作慌乱而笨拙,脚下一个踉跄,摔倒在地。这一摔,恰好让他避开了阴侯第一道绿光——那道绿光擦着他的头皮飞过,轰在石壁上,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。

"跑不掉的。"阴侯阴恻恻地笑着,一步步逼近,"这石室已被为师布下禁制,引灵期的修士绝无可能逃出。乖乖认命吧,长渊,你的身体,会有更好的用处。"

顾长渊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壁,眼中"恐惧"渐渐变成了"绝望"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。

阴侯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
暗绿色的光芒在阴侯掌心越来越盛,鬼脸的嚎叫越来越尖锐。阴侯抬起手,对准顾长渊的眉心——

"去吧。"

绿光暴射而出!

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
顾长渊的眼中,那"绝望"的神色骤然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冰冷到极致的平静。

他的身体没有闪避,反而向前踏了一步。

这一步,恰好让他迎向了那道绿光——但角度微微偏转,让绿光没有命中眉心,而是击中了他的左肩。

剧痛。

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刺入骨髓,又像是有一条毒蛇在体内疯狂钻噬。顾长渊的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,暗绿色的光芒试图沿着经脉侵入他的识海——

但就在这绿光入侵的刹那,顾长渊体内那被《枯木逢春诀》深藏于骨髓中的灵力,骤然爆发。

不是引灵三层。

而是引灵四层巅峰!

灵力如枯木逢春,在体内疯狂生长,化作无数细小的根须,死死缠绕住入侵的绿光,不让它靠近识海分毫。

阴侯的瞳孔猛地一缩——

"引灵四层?!你——"

他来不及说完,顾长渊已经动了。

他的右手从袖中探出,掌心赫然扣着一枚拇指大小的丹丸——通体漆黑,表面布满裂纹,散发着刺鼻的焦臭味。

废丹。

一枚被造化残鼎提纯后,药性反而变得极度暴烈、足以炸裂引灵期修士经脉的废丹。

这是顾长渊用三年时间,偷偷提纯的第一百三十七枚废丹。其中一百三十六枚,都被他藏在枯叶观各处——丹房暗格、后山树洞、山下枯井。而这最后一枚,一直藏在袖中。

他等这一天,等了三年。

"师父——"

顾长渊猛地将废丹塞入自己口中,嚼碎,吞下。

阴侯的脸色骤变。

下一刻,顾长渊体内传来一声闷响——废丹炸裂,狂暴的药力如洪流般冲入经脉,与那入侵的绿光迎头相撞。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撕扯,经脉寸寸碎裂,鲜血从他的七窍中涌出,将他的面容染成了一个血人。

但那道暗绿色的夺舍法术,也在两股力量的撕扯下,被撕成了碎片。

阴侯闷哼一声,连退三步,面如金纸。夺舍法术被反噬,他的神识遭受重创,灰白色的眼珠中终于浮现出恐惧——

"你疯了!你这废丹哪来的——"

顾长渊没有回答。

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流血,左臂已经彻底废了,体内的经脉碎裂了大半,引灵四层的修为正在疯狂跌落——三层、两层、一层……

但他还活着。

他的识海完好无损。

而他的右手,正死死攥着从袖中取出的另一样东西——一枚铜钱大小的残鼎,通体锈迹斑斑,看上去比废铜烂铁还不如。

造化残鼎。

这是他六年前入门时,在枯叶观后山捡到的。彼时他只当它是个破烂,直到有一天他无意间将一枚废丹放入其中,发现废丹中的杂质竟被尽数剥离,化为一缕清气消散——残鼎虽无法让废丹变为良丹,却能将废丹中暴烈的药力提纯到极致,化为足以伤敌的暗器。

他用了六年,才将造化残鼎的这一点功效摸透。

而此刻——

顾长渊将残鼎攥在掌心,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涌入其中。残鼎骤然一震,表面的锈迹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一缕幽深的紫光。那紫光没有攻击阴侯,而是直接没入了顾长渊的识海。

一瞬间,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入。

功法。经文。口诀。注疏。丹方。器谱。阵图。

——《太上元说九霄承云真经》残篇。

原来,造化残鼎便是真经的载体。

阴侯穷尽半生寻得的经书,不过是真经的一页残篇;而真正的核心,一直藏在这枚不起眼的残鼎之中。

顾长渊来不及细看那些信息,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。废丹的反噬几乎摧毁了他所有的经脉,修为已经跌落到了引灵一层,连站都站不稳了。

但他还是站了起来。

血从他的眼角、鼻孔、嘴角淌下,滴落在石室的地面上,与阵法上暗红色的液体混在一起。他看着对面同样重伤、神识受创、跌坐在地上的阴侯,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。

那个弧度冰冷、残忍,没有任何温度。

"师父,"他低声说道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"你说过,枯木逢春,忍到极致便是生机。"

"你教了我六年怎么做一个好的躯壳——"

"却忘了一件事。"

他一步一步向阴侯走去,每一步都踩出自己的血印。

"牲口被逼急了,也是会咬人的。"

阴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纯粹的恐惧。他想逃,但双腿不听使唤;想反抗,但神识被反噬,连最基础的法术都施展不出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走到自己面前,蹲下身来。

顾长渊从阴侯的怀中摸出了那卷经书——真的只是残篇,不过寥寥数页。他将经书与残鼎一同收入怀中,然后站起身来,低头看着地上的阴侯。

"你杀了我师父。"阴侯嘶声说道——他说的"师父",是阴侯自己的师父,也就是上一任枯叶观的观主。

"你会杀我。"顾长渊平静地回答。

他转身,走向石室门口。

身后传来阴侯疯狂的咒骂与哀求,顾长渊充耳不闻。他推开石门,冰冷的夜风灌入,吹散了满室的血腥与绿光。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,清冷的月光洒在枯叶观的青瓦上,也洒在顾长渊血迹斑斑的身上。

他站在石室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体内的经脉千疮百孔,修为跌至引灵一层,左臂废了,全身失血过多,随时可能倒下。但他的眼中,却有一簇火在烧。

那是《枯木逢春诀》与《承云真经》残篇在识海中交汇后,自发产生的一缕新灵力——微弱、细小,却比他过去六年修炼的任何灵力都要精纯百倍。

那缕灵力正在缓缓修补他碎裂的经脉,每修好一处,便有更多的经文在识海中浮现。

顾长渊知道,他活下来了。

但还不安全。枯叶观还有阴侯的弟子,还有那些被阴侯控制的外门武人。天亮之后,他们就会发现阴侯的尸体——如果他还死不了的话。

必须走。

今夜就走。

顾长渊抬起血迹斑斑的手,摸了摸怀中的残鼎与经书,然后望向远方黑沉沉的群山。

那里是苍梧域的腹地,是修仙界最残酷的泥潭。一个引灵一层的废灵根修士,孤身走进去,九死一生。

但九死一生,也好过十死无生。

顾长渊迈出脚步,踏入了夜色之中。

身后,枯叶观的灯火渐次亮起,惊呼声与脚步声响起。但他已经消失在了后山的密林里,像一片枯叶,无声无息地落入了无边的暗夜。

——他是枯叶,也是枯木中那一点逢春的生机。

至于这生机,能否在这吃人的修仙界中长成参天大树——

那是后来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