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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毅然离京的第三天黄昏,一行人才赶到青州地界。
越往东走,路上流民越多。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,神色惶惶,见到他们这一队官骑,纷纷躲避。杨毅然看着路边哭嚎的孩童、倒毙的老者,心中愈发沉重。
“大人,前面就是青州城了。”随行侍卫指着远处城郭,“但城门紧闭,城头不见守军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已落入海寇之手。”杨毅然勒住缰绳,远眺那座死寂的城池。夕阳如血,染红了残缺的城墙,几缕黑烟从城内升起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尸臭味。
“绕道。”他果断下令,“从城南芦苇荡穿过去,走水路去海宁。那里是二皇子预定的会合地。”
“大人,芦苇荡水道复杂,又值夜晚,只怕……”
“再复杂,也比硬闯贼城强。”杨毅然调转马头,“海寇破城不过数日,必在城内烧杀抢掠,无暇顾及水路。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一行人打马向南,在暮色中折入芦苇荡。水道果然如蛛网般交错,幸而杨毅然提前寻了个熟悉路径的老渔夫做向导,在昏暗的天色与茂密的芦苇中穿行。四下寂静,只闻马蹄踏水、芦苇摇曳之声,偶尔有夜鸟惊起,扑棱棱飞向夜空。
“停下。”杨毅然忽然举手。众人勒马,屏息凝神。前方隐约传来人声,夹杂着听不懂的异族语言,以及刀刃入肉的闷响、女子凄厉的哭喊。
杨毅然示意众人下马,悄声向前摸去。拨开芦苇,眼前一幕让他目眦欲裂——
水湾浅滩处,七八艘小船歪斜搁浅,船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具渔民打扮的尸体。滩涂上,十几个海寇正围着一个村庄劫掠。茅屋燃着大火,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村民尸首,几个年轻女子被拖拽哭喊,几个海寇正从一老者手中抢夺一个包袱,那老者死死抱住,被一刀砍翻。
“畜生……”身旁侍卫握刀的手青筋暴起。杨毅然按住他,目光死死盯着那群海寇的装束与武器。他们并非普通海寇,衣甲虽杂乱,但样式统一,武器精良,更像是……正规军伪装的。
为首一个疤面汉子用生硬的官话喊道:“搜!仔细搜!将军有令,一个活口不留!”
他在找什么?杨毅然心中警铃大作。是丁,太子要杀二皇子,必会沿途设伏,这些“海寇”,恐怕就是太子的死士,在此拦截可能报信或接应之人。
“大人,动手吧!”侍卫咬牙低语,“咱们十几人,突袭之下,能救……”
“救不了。”杨毅然声音发冷,“他们至少五十人,我们一现身,非但救不了人,自身难保,更会暴露行踪。绕过去。”
“大人!那可都是大周子民!”
“我知道。”杨毅然闭上眼,指甲掐进掌心,“正因如此,才更要保住这条命,把信送到。二皇子在,沿海百姓才有救;信若送不到,死的人会是现在的百倍、千倍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在血火中挣扎的村庄,狠心转身:“走。”
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入芦苇深处。走出很远,那哭喊声仍隐约可闻,如钝刀割在每个人心上。没人说话,只有压抑的呼吸与马蹄踏水声。
行至后半夜,向导老渔夫忽然停下,侧耳倾听,脸色骤变:“大人,有水声,很多船,朝这边来了!”
杨毅然心头一凛,抬手示意众人隐蔽。片刻,只见水道前方灯火通明,十余艘快船顺流而下,船上人影幢幢,皆持兵刃。船头一人举着火把,火光映出一张熟悉的脸——禁军副统领,王猛。
杨毅然浑身冰凉。果然是王猛!公主所料不差,他真的投靠了太子,且亲自来此拦截。
“搜!每片芦苇都不许放过!”王猛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,“太子有令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小船分散开来,开始用长杆拨开芦苇搜查。眼看就要搜到他们藏身之处,杨毅然心念急转,对向导低语:“可有能藏身之处?”
“有,往西半里,有个废弃的渔寮,水下有地窖,是往年藏鱼用的,极为隐蔽。”
“带路。”
一行人弃马,涉水向西。马匹被侍卫驱散,奔向不同方向,以作疑兵。果然,王猛听到马蹄声,立时喝道:“在那边!追!”
追兵被引开片刻,杨毅然等人在向导带领下,潜入一处半淹在水中的破寮。掀开腐朽的木板,果然有个水下地窖入口。众人鱼贯而入,向导最后进入,从内扣上机关,入口被一块伪装的石板封住,与河床融为一体。
地窖内黑暗潮湿,弥漫着腥腐气。众人屏息凝神,只听头顶水声、船声、呼喝声交错,火把的光透过石缝渗入,忽明忽暗。王猛的声音近在咫尺:“仔细搜!他必定没走远!”
脚步声在头顶来回,有兵卒用刀鞘敲打寮柱,灰尘簌簌落下。杨毅然握紧怀中密信,额角渗出冷汗。若此刻被发现,前功尽弃。
忽然,一个兵卒道:“统领,这边有血迹!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杨毅然低头,果然发现自己左臂不知何时被芦苇划破,血渗衣袖,滴落在地窖入口处。该死!
“血迹往西去了,定是往海宁方向逃了!”王猛的声音带着兴奋,“追!通知前面关卡,严加盘查,绝不能让杨毅然活着到海宁!”
脚步声、船声渐渐远去。地窖内,众人长舒一口气,几近虚脱。
“大人,现在怎么办?王猛在前面设了关卡,我们过不去了。”侍卫低声道。
杨毅然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,在黑暗中摩挲着封口的火漆印记。公主的托付,二皇子的生死,沿海的危局,万千百姓的性命,皆系于此。绝不能在此功亏一篑。
“我们不去海宁了。”他忽然道。
“不去海宁?那去哪?”
“去黑石岛。”杨毅然声音平静,“二皇子若真如公主所说,是假意中伏、暗中控制要地,那么他真正的藏身之处,绝不会是海宁那样明显的地方。黑石岛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且有淡水,是最佳的隐蔽据点。若我是二皇子,必选此地。”
“可我们并无二皇子在黑石岛的证据……”
“不需要证据。”杨毅然打断他,“这是唯一的路。王猛既在海宁方向设伏,说明他认定我会去海宁。我们反其道而行,或有一线生机。老丈,黑石岛怎么走?”
向导老渔夫沉吟道:“黑石岛离此有五十余里水路,沿途多有暗礁,夜间行船凶险。而且……那地方邪性,平日无人敢去,传说有鬼。”
“鬼比人可怕吗?”杨毅然问。众人默然。
“请老丈带路。事后,杨某必有重谢。”
老渔夫叹口气:“重谢不必,只求大人真能请来天兵,救救咱们这些苦命人。走吧,老头子豁出这条命,带你们闯一闯。”
一行人趁夜色出水,在芦苇荡深处寻到一条被遗弃的破渔船,勉强修补,挤上十三人,悄悄撑离。无帆无桨,全凭一根竹篙在暗流中艰难前行。子时过后,起了雾,白茫茫笼罩水面,三步之外不辨人影。这雾既是掩护,也让行船更加危险,稍有不慎便会触礁。
“大人,有光!”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前方雾气中忽然透出点点灯火。不是渔火,而是成片的、有规律的火把阵列,映出模糊的船影轮廓——那是一支船队。
“是海寇,还是……”侍卫声音发紧。
杨毅然示意噤声,仔细观望。那船队阵列严整,虽多是渔船、商船改装,但进退有度,哨船在外围巡弋,俨然是军营布置。当中一艘较大的船上,隐约可见人影往来,灯火通明处,一人凭栏而立,身形挺拔如松。
即使隔了这么远,杨毅然也一眼认出——那是二皇子赵明德。
“是二皇子!我们找到了!”众人几乎要欢呼出声。杨毅然却抬手压下,眉头紧皱。不对,若二皇子在此驻扎,为何毫无隐蔽之意?如此明火执仗,岂不暴露行踪?
除非……
“除非,这是个陷阱。”杨毅然心中寒意陡生。他想起公主的话——“太子已知二皇兄未死,已派死士前往沿海,要在海寇与二皇兄交手时,暗下杀手。”
若王猛能准确知道海宁是假地点,提前设伏,那么他很可能也知道黑石岛是真据点。这灯火通明的“大营”,说不定就是诱饵,专等有人自投罗网。
“退,慢慢退。”杨毅然低喝。然而已经晚了。
雾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。瞬间,周围芦苇中灯火大亮,数十艘小船从四面八方冒出,将他们团团围住。船头站着的,赫然是去而复返的王猛,以及他麾下的禁军精锐。
“杨大人,恭候多时了。”王猛站在船头,火光映着他冰冷的脸,“殿下有令,请大人上岸一叙。”
杨毅然缓缓起身,手按剑柄:“王统领,你食君之禄,却为虎作伥,可对得起二皇子提携之恩?”
王猛脸色微变,随即冷笑:“杨大人不必逞口舌之利。二皇子谋逆,末将不过是奉太子之命,清君侧,正朝纲。大人若束手就擒,末将可保你全尸。”
“谋逆?”杨毅然怒极反笑,“真正谋逆的是谁,王统领心知肚明。太子勾结海寇、引狼入室,致使沿海四城被破,百姓流离。你助纣为虐,就不怕遗臭万年?”
“成王败寇,史书从来由胜者书写。”王猛不耐烦地挥手,“拿下!”
小船围拢,箭矢上弦。杨毅然身边仅十二人,敌众我寡,又是水上,几乎绝境。他深吸一口气,手探入怀,摸到那封密信。绝不能让此信落入敌手。
“大人,我们护你突围!”侍卫们拔刀,将他护在中间。
“不必。”杨毅然忽然扬声,“王猛,你不就是想要我怀中这封信吗?我可以给你。”
王猛眼睛一眯:“哦?”
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