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坊正张五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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疤脸他们站起来,垂着手站着,不敢动。

李炎打量他们。

疤脸,三十来岁,脸上那道疤看着凶,但人已经软了。

另几个也都是瘦得皮包骨头,站都站不稳的样子。

“叫什么?”他问疤脸。

“小的……小的叫刘大。”疤脸说,“以前在码头上扛货,活不下去了,才……”

李炎点点头,又看那几个人。

挨个问,挨个答。

有叫王二的,有叫赵三的,有叫孙四的,都是以前有活计,逃难逃到这儿,出不去了。

“你们几个,”李炎说,“跟我。”

他数了数,疤脸刘大加上刚才那几个人,以及围观的几名汉子,正好十个。

“去拿东西来装米。”

十个人愣住,像没听懂。

“装米。”李炎又说一遍,“给你们米。”

刘大第一个反应过来,转身就跑。

跑了几步又停下,四下看,最后把身上那件破短褐脱下来,捧着跑回来。

另几个也反应过来,七手八脚脱衣服。

赵三脱得只剩一条犊鼻裤,抱着衣服跪在地上,两手举着,像举什么宝贝。

李炎解开麻袋,一人给了一捧。

白花花的大米落在那些破衣服里,落在那些脏兮兮的手上。

刘大捧着米,手在抖。

他低头看着那些米粒,看了好几息,突然抬头,眼眶红了。

“谢……谢郎君。”他声音发颤。

另几个也纷纷道谢,声音乱七八糟的,但都在抖。

李炎没说话,把麻袋扎上。

还剩大半袋。

“郎君,”刘大捧着米,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让我们跟着……跟着干什么?”

李炎看着他:“明天再说。今天先回去,把米藏好,别让人抢了。”

刘大点头,抱着米转身要走,又回头:“郎君您住哪?我们明天上哪找您?”

李炎还没答,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这位郎君,好手段。”

人群让开一条道。

一个人走过来,三十多岁,身材消瘦,穿一件短褐,洗得发白,但比周围那些流民的破烂干净多了。

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,用绳子系着,垂在胸前。

那人走到跟前,拱手为礼,脸上带着笑。

“在下张五,添为外城南坊正。”他说,“敢问郎君高姓?”

李炎看着他,也拱了拱手:“免贵姓李。”

“李郎君,”张五看了一眼地上的麻袋,又看了一眼刘大他们怀里抱着的大米,笑呵呵地说,“郎君这是……施米?”

李炎没接这话,反问:“坊正?”

“是。”张五指了指胸前的木牌,“管这一片流民坊郭的。郎君初来?”

李炎点头:“初来。”

“郎君这身打扮……”

张五上下打量他,目光在他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T恤上停了停,又在他那条只剩一条裤腿的裤子上停了停,最后落在他脚上那双黑白相间的鞋上。

眼里闪过一丝琢磨,“郎君是哪里人?怎么到的这里?”

李炎早想好了词。

“南方人。”他说,“李家,在家行九。”

“跟着商队来汴梁走货,路上遇到乱兵,商队散了,人跑没了,东西也丢了。”

“就剩这一袋米,背着走到这儿。”

“乱兵?”张五眉头皱了皱,“哪里的乱兵?”

李炎摇头:“不知道。黑夜里冲出来的,顾不上看。”

张五点点头,又问:“那郎君在汴梁可有亲故?”

“没有。”李炎说,“第一次来。”

“路引呢?身份文牒?”

李炎摊手:“都丢了。昨夜跑得太急,包袱全没了。”

张五哦了一声,目光又在李炎脸上转了一圈。

李炎由着他看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
“郎君这身衣裳,”张五笑着说,“倒是没见过?”

李炎说,“自家织的布,自家裁的衣裳,跟北边不一样。”

张五点点头,也不知道信没信。

“郎君想进城?”他问。

“想。”

“没有文牒路引,进不去。”张五说,“城门口查得严,流民一概不许入。”

李炎没说话,等着。

张五又看了一眼那袋米,笑着说:“不过,若是办个临时浮户,倒也能进去。”

“临时浮户?”

“对。”张五指了指自己胸前的木牌,“我就是管这个的。流民想在城里暂住,得有人担保,交钱登记,领个临时牌子,就能进去。”

“但不能久待,七天为期,到期再续。”

李炎看着他:“张坊正能保?”

张五笑呵呵的:“能保。郎君这样的,看着就不是歹人,又是落难的,我张五能帮一把就帮一把。”

李炎也笑了笑:“那多谢张坊正了。只是这担保……要多少钱?”

张五摆手:“钱不钱的,好说。郎君这一袋米……”

李炎看着他,笑了笑。

弯腰拎起那大半袋米,递过去。

“这米便给张坊正。”他说,“算是谢礼。劳烦张坊正费心。”

张五愣了一下,看着递到面前的麻袋,又看李炎。

“这……郎君,这如何使得?”他嘴里说着,手已经接了过去,掂了掂,眼里闪过一丝满意,“郎君太客气了。”

李炎摆手:“应该的。往后在城里,还要靠张坊正照应。”

张五费力的把麻袋扛在肩上,明显笑容比刚才真诚多了:“好说,好说。”

“郎君放心,跟我进城便是,担保的事,包在我身上。”

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看了看刘大他们几个。

“郎君这几个……跟班?”

李炎看了一眼刘大。

刘大他们抱着米站在旁边,不敢说话,也不敢走。

“刚收的。”李炎说,“明天有事交代他们。”

张五点点头,没再多问,扛着麻袋往前走。

李炎跟上去,走了几步,回头对刘大说:“明天这时候,还在这儿等着。”

刘大连连点头,抱着米,突然膝盖一弯,跪了下去。

“郎君!”他喊了一声。

李炎停住脚。

刘大跪在地上,怀里紧紧抱着那包米,抬头看着他,眼眶红着,嘴唇抖了几下,才说出话来:

“郎君……这米……我娘三天没吃东西了,就剩一口气吊着。”

“我这条命……以后是郎君的。”

旁边王二、赵三他们也跪下来。

“郎君,我家丫头才七岁,饿得只剩一把骨头……”

“郎君,我爹昨晚饿晕过去,我以为他不行了,今天这米拿回去,他能活了……”

“郎君……”

七嘴八舌的声音,乱七八糟的话,但李炎听懂了。

他站着,看着那十个人跪在地上,抱着用破衣服包着的米,一边说一边掉眼泪。

有的哭出声,有的闷着哭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旁边那些围观的流民看着,有的眼睛也红了,有的别过脸去。

太阳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那些破烂的衣服上,照在那些瘦得脱相的脸上,亮晃晃的。

李炎站了两息。
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起来吧。明天见。”

他转身,跟着张五往城门走去。

身后传来磕头的声音,闷闷的,一下又一下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张五在前面走着,扛着那大半袋米,虽然脚步歪扭,却笑容灿烂。

走到城门口,冲守门的兵卒点点头,那兵卒看了一眼李炎,又看他,没拦。

李炎跟上去,踏进城门洞。

阴凉一下子罩下来。

身后,那些流民的声音渐渐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