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汴梁城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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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不少。

挑担子的货郎擦着肩过去,担子两头晃悠。

一个卖菜的蹲在路边,面前摆着两捆青菜,菜叶子上洒了水,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。

有人在讨价还价,声音高高低低。

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狗跑过去,狗汪汪叫着,小孩哈哈笑。

也有穿得破烂的。

衣裳褴褛的人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,晒着太阳,眼睛跟着过往的人转。

李炎从他们面前走过,那些眼睛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那身怪异的衣裳上,又慢慢移开。

他继续走。

路过一个路口,看见一块木牌钉在墙角,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通业坊。

往里看,巷子深些,房子也齐整些,有几家门前挂着布帘子,像是做买卖的。

再往前,又看见一个路口,木牌上写着通济坊。

这巷子宽些,人更多,有挑着担子叫卖的,有蹲在地上摆摊的,有几个穿短褐的汉子蹲在一起说话,说几句笑几声。

李炎没有拐进去,继续往前走。

太阳越升越高,晒得头皮发烫。

他摸了摸头,周围有人看他,他也没理。

走了不一会,肚子咕咕叫起来。

昨晚到现在,就嚼了几把生米,不顶事。

他四下看了看,路边有个小摊——一张旧木板搭的案子,案后蹲着一个老头,案上摆着几个粗陶碗,旁边支着一口锅,锅里冒着热气。

案子前面横着一根竹竿,竿上挂着块布,布上写着一个字——“食”。

李炎走过去。

老头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,又落在他脸上,没说话。

李炎在案子前的条凳上坐下。

条凳不稳,一坐嘎吱响。

“可有何吃食?”他问。

老头指了指锅:“饼。清汤。”

“价格几许?”

“饼五文一枚。清汤三文一碗。”

李炎伸手进怀里,摸出那几个铜钱。

昨夜从人贩子身上搜出来的,一直没细看。

这会儿摊在手里,就着阳光看——

两枚大的,钱文清晰,是“开元通宝”。

唐朝的钱,但还在用。

剩下四十多枚小的,钱文模糊,笔画粗劣,有的都看不清字。他辨认了半天,认出几个——“天福元宝”。

这些天福元宝,是当今朝廷铸的钱。

只是这成色——粗糙,轻薄,比那两枚开元通宝差远了。

他数了数,天福元宝四十三枚,开元通宝两枚,一共四十五文。

从里面数出铜钱,放在案上。

“两个饼,一碗汤。”

老头看了一眼那十三文钱,收起来,从锅里捞出两个饼,放在一只粗陶碗里,又舀了一碗清汤,一并端过来。

李炎低头看那饼。

巴掌大小,灰白色,表面粗糙,有几道裂纹。

他拿起来咬一口——硬。

不是那种脆的硬,是死面的硬,咬下去费劲,得使劲嚼。

嚼着嚼着,一股麦香味出来,淡淡的,但确实是粮食的味道。

他又咬了一口,这回嚼得慢些。

饼有点干,剌嗓子,得就着汤。

汤是清的。

碗底沉着几片菜叶,绿中带黄,煮得软烂。

他喝了一口——寡淡。

盐放得少,几乎尝不出咸味,只有一股菜叶子煮出来的清水味儿。

但热乎,从嘴里一路热到胃里。

他一口饼,一口汤,慢慢吃着。

旁边有个人也来买饼,跟老头说了几句话,端着饼走了。

李炎听着他们说话,口音重,但他能听懂个大概。

那人说“天热,麦价又涨了”,老头说“涨了也得卖,总不能饿着”。

李炎嚼着饼,等那人走了,冲老头问:“老丈,跟您打听个事儿。”

老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这一片,都有些什么坊?”李炎指了指周围,“我刚进城,不熟。”

老头又看了他一眼,这回看得久些。

然后开口,话慢,但清楚:

“这周围就是通业坊,通济坊。通济坊往东,宣化坊。”

“宣化坊再往北,就是御街了。”

李炎记着,又问:“这几个坊,住的都是什么人?”

老头收拾着案子上的碗,随口答:“南熏坊,穷人多。流民落了脚的,扛活卖力的,都在这儿。”

“通业坊强些,做小买卖的,开店的,也有。”

“通济坊热闹,有酒楼有客店,南来北往的都往那儿去。宣化坊,”他顿了顿,“宣化坊是大户。当官的,做买卖发了的,都住那边。”

李炎点点头,喝了一口汤。

老头看了他一眼,忽然问:“郎君南边来的?”

李炎心里一动:“老丈怎么知道?”

老头指了指他的衣裳:“没见过这式样。还有那鞋,”他低头看了一眼李炎脚上那双黑白耐克,“更没见过。”

李炎笑了笑:“南边。江陵府。”

老头点点头,没再问。

李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嚼着,把汤喝完。

汤碗见底,那几片菜叶子也捞出来吃了。

菜叶子煮得稀烂,没什么味,但热乎,软和。

他把碗放下。

“老丈,多谢。”

老头摆摆手,收了碗,放进锅里。

李炎站起来,条凳又嘎吱响了一声。

他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看那小摊——老头佝偻着背,正往灶里添柴,锅里的热气往上冒,在阳光下白茫茫一片。

他转过身,往北走。

太阳照在身上,热烘烘的。

肚子里有了食,脚步也稳了些。

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木牌,硬的,硌手。

南熏坊。通业坊。通济坊。宣化坊。

他嘴里默念着这几个名字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路边的人越来越多,声音越来越杂,有叫卖的,有讨价的,有说笑的,混成一片嗡嗡的响。

他混在人流里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