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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铁盘是几口大铁锅拼起来的,下面架灶烧火。”
“卤水倒进去,大火猛烧,等水汽蒸干了,底下就是结晶的盐。”
“某拿木铲刮下来,堆在边上晾。”
“一锅卤水要烧半天,烧出来的盐也就一小堆。”
铁柱说到这里,声音忽然沉了下去,指着灶台旁边一个满头花白的老灶户说。
“那是某爷。某爷今年还不到五十,看起来像六七十。”
“干灶户的人都老得快,常年泡在卤水里,被烟火熏,人的眼睛到了中年就坏了。”
“某爷去年还能试卤,今年看不太清了,只能干些搬柴火的杂活。”
老灶户听见别人提到他,耳朵动了动,浑浊的眼珠朝这边转了转。
辨别出铁柱的声音,嘴唇掀动了一下。
铁柱继续说:“煎盐最怕的是没柴。”
“灶户每年入冬前要备好一年的柴,柴不够,灶就得停,灶停了朝廷的定额交不够,盐场扣某们的盐本钱。”
“有一年柴不够,某家被扣了三成盐本钱,那年冬天某家饿死了一口人。”
李炎蹲在那里,看着灶台下面熊熊燃烧的火焰,看着铁盘里翻滚的卤水,看着旁边堆成小山的柴火。
看着灶户们被熏得通红的眼睛和溃烂的手脚,安静地听。
“灶户的盐本钱,朝廷定的是每斗十文。”
“但某们从灶场领到的,从来没有十文。”
“盐场克扣,监场使克扣,转运司克扣。”
“某家上一辈人说,盐本钱在账面上逐年增加,但到了某们手里越来越少。”
“灶户要还盐场的债,买铁锅要钱,修灶要钱,买柴火也要钱,赊账记账全在前场手里捏着.”
旁边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年轻灶户忽然插了一句嘴,他的后脊背被灶膛里窜出来的火舌燎烂了一大片。
“某家在某十四岁那年欠了盐场一笔柴钱,某爷说是计算错了。”
“某还了三年总算还清了,但某的邻居到现在还被扣着钱。”
他想求这个朝廷来的官,让他给家里写封信,告诉他娘他还在盐场活着。
他哆嗦着嘴唇,试图说出收信人的地址和村名,但颠三倒四,越说越乱。
李炎在一旁听着。
马蹄声从远处传来。
百十骑正在逼近。
盐田里的海鸟被马蹄声惊起,扑啦啦飞成一片,遮住了半边天。
灶户们弯着腰,不敢抬头。
李炎从灶台前站起身,转过身去。
官道尽头,尘土飞扬。
符昭序一马当先,亲卫跟在身后。
百余骑在盐田旁勒马,符昭序翻身下马,郭彦威和吕余庆紧跟在后。
三人快步穿过盐田边的泥泞小道,踩着盐碴子和烂泥走到李炎面前。
风从海上灌进来,把三人的袍角和甲胄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三人齐齐跪了下去,甲胄和膝盖磕在盐碴子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臣等参见陛下。”
王三还蹲在淋卤筐旁边,手上全是泥浆,保持着刚才回答问题的姿势。
赵铁柱站在灶台边,手里还握着那根长柄木铲,铲子头歪在灶沿上,忘了放下。
他们的目光从符昭序的甲胄移到郭彦威的绯色官袍,再移到吕余庆的青色公服,最后落在李炎的背影上。
陛下。
他们听见这两个字。
他们没有见过天子,但听说过。
天降粮食,玄甲铁骑,一夜破青州,建国大唐。
那些事离登州很远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。
此刻那些故事的当事人就站在他们面前,靴子上沾着盐场的泥浆,袍角上粘着盐碴子。
刚才蹲在灶台边上,像个好奇的商人,问他们怎么刮土、怎么淋卤、怎么试卤。
王三的膝盖一软,跪了下去。
赵铁柱手里的木铲掉了,掉在灶台上,哐啷一声,他也跪了下去。
赵铁柱的嘴唇哆嗦着,额头磕在盐碴子上,不敢抬头。
声音含混不清:“天子……是天子……灶户王三、赵铁柱,拜见天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