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会有人来接着讲的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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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岭最后一次说书,台下坐了三个人。

靠窗那个大姐全程刷手机,角落的老大爷十分钟前就睡着了,脑袋一点一点,手里盖碗端得比他的前途还稳。

第三个是茶馆老板,坐吧台后面使眼色。

醒木拍下去。

“欲知后事如何——”

大姐站起来,外卖到了,经过台前客气地笑了一下:“小伙子讲得好,就是太长了哈。”

老大爷打了个哈欠,“走了走了,回去接孙子。”

老板从吧台后面绕出来,递了根烟。

吴岭接了,没点。

“小吴啊,你讲得确实好。但是现在嘛……”老板搓了搓手,“下个月这个时段给一个脱口秀的了。人家抖音三十万粉,自带流量。”

“晓得了。”

“你莫怪我哈,租金一个月八千——”

“说了晓得了。”

他把醒木收进包里。

出了门,春熙路人山人海,IFS那只熊猫屁股底下挤满举手机的游客。

十步之外一个妹儿在直播跳舞,补光灯、蓝牙音箱、DJ版《成都》,围了三层。

屏幕上的打赏数字跳得比他一个月收入还快。

他站在人群边上,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包里的醒木。

川师播音四年,大二开始跑场子。

茶馆驻场、文化街区快闪、社区活动中心、短视频、直播间,都试过。

毕业后全职又干了三年,辗转成都重庆大大小小十七个场子。

最好的一次在宽窄巷子,台下六十个人,他觉得这行有希望。

后来老板把时段换成了脱口秀,六十变一百二。

他变成零。

二十五岁。卡里四位数。没活了。

说书这行当,往上数一百年,茶馆里说书先生比戏班子吃香。往上数五十年,收音机评书联播万人空巷。就算只往上数二十年,电视上的单田芳也是家喻户晓。
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
十五秒短视频讲完一个“故事”,配上BGM加个反转,划走,下一个。

他掏出手机,抖音上最后一条说书视频,发了一周,播放量二百三,评论两条。

一条“爷爷辈的爱好“,一条是他自己的置顶。

收起手机的时候,耳朵里好像飘进来一声很远的醒木——啪。

他回头看了看,春熙路的人流照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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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岭回成都是因为爷爷走了。

上个月的事,三个电话没人接。

第一个以为午睡,第二个以为买菜,第三个从重庆直接打车奔井巷子。

爷爷一辈子没出过茶馆方圆两公里,手机铃声总是调在最大,耳朵背,但从不漏接。

茶马巷巷口那棵老黄葛树气根垂到地面,拂过去年贴的拆迁公告。

公告褪了色,巷子还在,七八十米走到头。

门开着。

爷爷坐在那张最老的竹椅上,盖碗端在手里,茶汤凉透了,茶盖歪着没盖严。

走得很安静。

赵婆婆说:“老吴头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。我下午过来泡茶,看他坐着还以为睡着了,喊了两声没应。一摸手,凉的。”

吴岭没哭。不是不想。是到了某个坎儿,眼泪反而下不来了。

办了后事。烧了纸。他站在茶馆门口抽了根烟。

门上“吴记茶馆”四个字,漆掉了一半。“吴”字还完整,“馆”字只剩半边。

一家人从深圳飞回来,葬礼上妈妈哭了一场。

吴岭有点意外,因为她和爷爷不算亲。吴岭三岁被送回成都,她和爸爸吴建国留在深圳打拼,后来还有了吴峰。

一年见一两次,每次回来客客气气的,“爸你身体好啊”,“给你带了深圳的水果”,说完就没话了。

那天她哭得实在,抹眼泪的时候说了句:“你爷爷把你带得很好。”

就这一句。但二十二年的生分,不是一句话补得回来的。

后事办完,妈妈先回了深圳。来茶馆的只有吴建国和弟弟吴峰。

吴建国西装皮鞋,站在茶馆门口青石板上格格不入。

他蹲下来看了看门槛——门槛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,少说踩了几十年。

“这个茶馆又不挣钱。”他扫了一圈歪斜的竹椅、发黑的柜台。“关了算了,跟我去深圳,给你安排个事做。”

吴岭没接话。

吴建国掏烟,点了。两个人蹲在门槛上,一个西装一个T恤。

“你和你爷爷一个德性。犟。”

停了一会儿。烟灰弹了两下。

“钱不够和我说。”

“你还有钱?”

吴建国左右看了看,旁边就一棵树一只猫。压低声音:“私房钱,莫告诉你妈。”

吴岭鼻子一酸,差点笑出来。

吴峰全程靠墙刷手机。深圳长大的娃儿,对这间茶馆没啥子感情。临走说了句“哥你保重”,客客气气的,像发微信。

吴建国已经坐进出租车了,又摇下窗户:

“吴岭!”

“嗯?”

“你妈让我问你有没有女朋友。”

“……没得。”

“那搞快点嘛。”窗户摇上去了。

出租车消失在巷口。

吴岭摇摇头没在意,回到茶馆继续收拾爷爷的东西。

很快,他从柜台抽屉里翻出了一把旧醒木。

入手就知道不一样。木纹被摩挲得光滑如玉,底角磨出了弧,整块木头像被人攥了一辈子。

他把自己那把轻飘飘的新醒木收了,换上这把。

翻过来看底面,刻着一行小字,磨得几乎看不清。

凑近了辨认,只认出一个“唤”字。

醒木旁边搁着一本发黄的笔记,牛皮封面,手工线装。

翻开全是看不懂的东西。

地图、人像、符号。

字迹潦草,不全是简体字。

吴岭翻了两页就搁下了。

放下的时候,夹在笔记里的一张字条掉了出来,折了两折。

“茶馆比你想的老。好好泡茶。”

没头没尾。爷爷说话历来只讲半句。

抽屉最里面是一包老沱茶。纸包,没品牌没日期,棉线扎着。

柜台后面堆着一箱爷爷的旧东西。老茶碗、旧字画、铜香炉。

爷爷说“自己做着玩的,不值钱”。

但吴岭从小就觉得不对,因为那个茶碗太润了。

最上面那个豁了口的茶碗,碗底有一道细裂纹,沁着深褐色的茶渍。

那颜色没有几十年是不可能渗进去的。

小时候他伸手去拿过一次,爷爷一巴掌拍开:“碰不得。”

问为啥子,爷爷不答,继续擦杯子。

旁边还有几页薄纸。泛黄,薄得透光,上头有淡淡的花纹,写着几行看不清的墨字。

他翻了翻看不懂,顺手垫在了茶杯底下。

茶馆是自家祖产,半年没正经开张。

爷爷走后竹椅上落了一层灰。但几个老茶客还来。

张大爷端鸟笼,赵婆婆发呆两小时,棋搭子老张老李从上午杀到下午,全程只说三句话:“将。”,“吃。”,“再来。”

自己推门,自己翻茶叶罐,自己泡一碗坐着。吴岭没赶人。有人坐着,不那么冷清。

吴岭坐在爷爷的竹椅上。竹条硌着腿,坐久了能印出一道道红痕。

他掏出手机看了眼余额。三万出头。爷爷后事收的份子钱一万多,加上吴建国转过来的两万。

藏了不少啊。嘴上说着私房钱,转手两万眼都不眨。

吴岭笑了笑,放下手机。

他思考一阵后,还是觉得得留在成都。

吴建国给了台阶,去深圳,安排事做。但他要是走了,这间茶馆就真的没了。

不是歇业——是从世上消失。

井巷子这一片迟早要动,奇怪的是爷爷在的时候城市规划改了三版,每次都绕过了茶马巷,像这块地方有啥子东西挡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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