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算人心,算生死!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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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杨继盛。沈炼。

嘉靖三十四年,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上疏弹劾严嵩,被下狱,后来死在这座诏狱里。同年,锦衣卫经历沈炼因弹劾严嵩被贬官,后来也死了。两桩案子,天下人都知道是严嵩严世蕃父子下的手。

但批红的人是谁?

是嘉靖。

杀杨继盛的旨意,嘉靖亲笔批的。杀沈炼的旨意,也是嘉靖亲笔批的。

三法司如果把“冤杀杨继盛、沈炼”列为核心死罪上奏——就等于告诉嘉靖:皇上,您当年被严嵩蒙蔽,错杀了忠臣。

您错了。

嘉靖什么人?四十五年天子,二十年不上朝,把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。这个人一辈子最受不了的事,就是别人说他错了。

他可以杀任何人,但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有错。

三法司要是用这条罪名定案,嘉靖只有两条路:要么承认当年被蒙蔽,打自己的脸;要么驳回审判,发回重审。

不管哪条——严世蕃都死不了。

这就是底牌。

严世蕃在石板床上躺下来,铁链在身侧哗啦啦地铺开。头顶的石板天花渗着水,一滴一滴往下淌,落在旁边的稻草上,洇出深色的湿痕。

该把风放出去了。

——

第二天,诏狱里来了几拨提审的人。

刑部的主事、都察院的御史、大理寺的评事,走马灯一样在牢房前转。问的都是同样的话——贪墨多少,党羽几何,有无通倭之实。

严世蕃一概不答。

他只说一句话。反反复复说,对每一个来提审的人说。

“我严世蕃这辈子最大的罪,就是害死了杨继盛和沈炼。”

说完了,闭嘴。再问什么都不开口。

第一个提审的刑部主事回去之后,在公房里跟同僚说了这话。当天下午,消息传到了都察院。

第三天,六科廊的给事中们开始上疏。

一封接一封。

弹劾严世蕃残害忠良、冤杀谏臣的奏疏,在通政司堆了厚厚一摞。言辞激烈的,直接引用了杨继盛当年的遗书,一字一句抄在奏疏里。

朝野上下群情激愤。

二十年了。杨继盛死了二十年。当年他在诏狱里写下“铁肩担道义,辣手著文章”,天下读书人没有不知道的。沈炼被杀的时候,连两个儿子都被牵连处死。

这笔血债,终于有机会清算了。

——严世蕃残害忠良,当以此罪定死!

奏疏上就这么写。

三法司的堂官聚在一起商议,都觉得这个罪名立得住。证据确凿,天下共知,民心所向。

没有人想到更深一层。

或者说,想到了,但不敢往那个方向想。

因为一旦往那个方向想——杀杨继盛的旨意是谁批的?——整件事的性质就变了。从“严世蕃害死忠臣”变成“皇上杀错了人”。

这个念头太危险。

危险到没人敢碰。

——

诏狱的夜很长。

油灯摇摇晃晃,在石壁上投下变形的影子。严世蕃侧躺在石板床上,听着头顶滴水的声音。

对面牢房里有人翻了个身,咳嗽了两声。

严世蕃忽然开口。

“你在这儿关了多久了?”
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……三年。”

“什么罪?”

“得罪了人。”

严世蕃笑了笑,铁链跟着响了一串。

“在这座牢里,谁不是得罪了人。”

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
外面的那些人,争先恐后往他挖好的坑里跳。杨继盛,沈炼,忠臣的血——多好的罪名,多解气的罪名。

满朝文武,还有几个人能看穿这一层?

赵宁。

严世蕃的手指停住了。

那个年轻的阁老,嘉靖亲手提拔起来的人,此刻在九边整顿军务。京城里留了胡宗宪和张居正坐镇。

胡宗宪是个厚道人,会顾忌几分情面,看透也不会说。

张居正……

手指又开始敲了。铁链细碎地响。

这一局,关键不在三法司,不在内阁,甚至不在嘉靖。

关键在于——有没有人,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“杨继盛”三个字从罪状里划掉。

牢房外头,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
有人提着灯笼走过来。光透过铁栅栏,一格一格切在严世蕃脸上。

来人在牢房前站住了。

严世蕃没动。

“严世蕃。”

每个字咬得很清楚。

“大理寺少卿邹应龙,奉命提审。”

严世蕃慢慢坐起来,铁链在石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。他抬起头,灯笼的光打在他脸上,颧骨的阴影很深。

“邹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