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:元日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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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引是明朝人出远门的必备文件,上面写着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相貌特征、出行事由、目的地和往返时间。没有路引,出了县界就会被当作流民抓起来。

吏房的那个老吏今天值班,穿着一件新做的灰布棉袍,头上戴着一顶新毡帽,看上去比平时精神了不少。他接过沈知行的申请表,看了看,拿起笔在“相貌特征”一栏写了一个字:瘦。

沈知行苦笑了一下。“就一个字?”

“够了。”老吏把路引递给他,“临海县城瘦的人多,但姓沈的瘦子不多。查路引的兵一看就知道是你。”

沈知行接过路引,收进袖子里。

正月初三,沈知行去卫所找俞三。

天还没亮他就出发了,骑着枣红马,赵大牛跟在后面。雪已经开始化了,路面泥泞不堪,马蹄踩在泥水里,溅起的泥点子落在赵大牛的脸上、身上,他也不躲,就那么跑着。

到卫所的时候,太阳刚出来。阳光照在土城上,把积雪照得白花花的,城墙上站岗的士兵换了新衣服——说是“新”,其实就是把旧衣服洗了洗、补了补,但看着比之前顺眼多了。

俞三在马厩里。他正在给枣红马刷毛,那匹枣红马被他养得膘肥体壮,毛色油亮,跟沈知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判若两马。看到沈知行进来,俞三放下刷子,在棉袄上擦了擦手。

“俞三哥,正月初六跟我去宁波。”

俞三没有问为什么,没有问去多久,没有问危不危险。他点了点头,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沈知行从袖子里掏出那条围巾——他之前已经送过了,但俞三今天没围。他把围巾递给俞三,俞三接过去,围在脖子上,绕了两圈,打了个结。

“这下暖和了。”他说。

沈知行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去找彭毅。

彭毅不在指挥署,在船坞。福字號还在修,船底朽烂的部分已经被拆掉了,露出了新的木材。彭毅站在脚手架下面,仰着头,看着几个工匠在船上敲敲打打。他的脸上、身上全是木屑,头发上还粘着一片刨花。

“彭大人。”

彭毅低下头,看着他。“宁波的事,准备好了?”

“差不多了。初六出发。”

彭毅沉默了片刻,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,递给沈知行。

沈知行打开布包,里面是几块碎银子,约莫五六两。

“卫所的。”

“我知道你不需要这些银子,”“但我需要你平安回来。这些银子不是给你花的,是给赵大牛和俞三花的。他们跟着你去宁波,吃住都要银子。”

沈知行把布包收好。“他们不用花银子,我请他们吃饭。”

彭毅笑了笑。“你请他们吃饭,花的是你的俸禄。你的俸禄够请几顿饭?”

沈知行没有接话。他的俸禄确实不够。每个月一两五钱银子,在临海县城勉强够吃饭,到了宁波那种大地方,住店、吃饭、打点关系,一两银子一天就没了。

“收着吧,”彭毅说,“以后有了再还。”

沈知行把布包塞进袖子里,向彭毅拱了拱手。

正月初四,沈知行在耳房里收拾行李。

东西不多——几件换洗衣服、路引、名帖、二十二两银子、台州卫的铜牌、从九品的铜印、一把匕首(赵大牛送的,说是“防身用”)。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布包袱,扎紧口子,放在桌上。

赵大牛蹲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把好刀,正用一块油布仔细地擦。刀刃在阳光下闪着青光,映在他那张憨厚的脸上,有一种说不出的肃杀。

“赵大牛,”沈知行说,“你去过宁波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怕不怕?”

赵大牛想了想。“怕。但俺不怕死。”

沈知行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钝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。

“你不会死的。”沈知行说,“我也不会。”

赵大牛没有说话,低下头,继续擦刀。

正月初五,沈知行去向方启明辞行。

方启明今天没在签押房,在后院的凉亭里。凉亭不大,四面透风,但视野很好,可以看到整个临海县城和远处灰蒙蒙的海面。他坐在石凳上,面前摆着一壶酒、两个杯子。

“来,坐。”方启明指了指对面的石凳,倒了两杯酒。

沈知行坐下,端起酒杯。酒是黄酒,温过的,有一股淡淡的甜味。

“这一杯,”方启明举起酒杯,“祝你一路顺风。”

沈知行把酒喝了。酒入喉咙,暖洋洋的,从胃里往四肢扩散,在寒冷的天气里格外舒服。

“方大人,”沈知行放下酒杯,“您觉得,我这次去宁波,能找到银子吗?”

方启明没有回答。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慢慢地喝着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。
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最大的优点是有本事,最大的缺点也是太有本事。有本事的人容易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,但有些事,不是你有本事就能做成的。”

“比如?”

“比如找银子。”方启明放下酒杯,看着沈知行的眼睛,“林启昌这个人,有钱。但他的钱不是白给的。他要的不是‘台州海防强了’这个结果,他要的是‘他的船队在台州沿海不受骚扰’这个结果。这两个结果之间,差了很多步。每一步都需要你去做,做成了,他才出钱;做不成,他一文钱都不会出。”

沈知行沉默了片刻。

“属下明白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,”方启明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宁波的海面上,有大陈岛那八艘战船的消息。你到了宁波,千万不要去打探这件事。那八艘船,不是你能碰的东西。”

沈知行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那八艘船,可能不是倭寇的。”

沈知行的血往上涌了一下。“那是谁的?”

方启明没有回答。他把酒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,站起来,拍了拍沈知行的肩膀。

“去吧。初六出发,早去早回。”

沈知行站起来,向方启明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走出了凉亭。

正月初六,天还没亮,沈知行就出发了。

枣红马拴在耳房门口,背上搭着两个布包袱——一个装着沈知行的行李,一个装着赵大牛的干粮和换洗衣服。俞三牵着马,站在雪地里,脖子上围着沈知行送的那条围巾,脸上那道旧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。赵大牛蹲在马旁边,手里拿着那把好刀,刀鞘插在腰间。

沈知行锁上耳房的门,把钥匙塞进门框的缝隙里。

“走吧。”

俞三翻身上马,沈知行坐在他身后,赵大牛跟在后面跑。三个人一匹马,在晨雾中慢慢地往东边走。天边有一抹鱼肚白,太阳还没出来,但光已经透出来了,把远山的轮廓描成一条金色的线。

沈知行回头看了一眼临海县城。

城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城墙上的垛口像一排牙齿,咬住了天边的光。城里的屋顶上覆盖着白雪,炊烟从几家早起的住户的烟囱里升起来,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柱。府衙的方向,他看到一面旗帜在风中飘动——那是大明的龙旗,在这偏僻的东南小城,它飘得有些孤独。

他回过身,拍了拍俞三的肩膀。

“走吧。”

马加快了脚步。泥泞的路上留下深深的蹄印,一匹马,三个人,消失在了晨雾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