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榜迷局 127:赐进士第入翰林,陈宛之再启新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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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刚过檐角,陈宛之推开屋门。昨夜写下的三条纲要还压在砚台底下,墨迹早已干透,纸边微微翘起。她没再看一眼,只将袖袋里的残玉简摸了摸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滑过,像一块沉在井底的石头。

她换上那身靛蓝圆领袍,浆洗得发白,但线脚齐整,肩头无褶。银鱼带扣紧时发出一声轻响,药囊挂在左侧,沉甸甸地贴着腰侧。镜中映出一张脸,眉目清利,唇色偏淡,眉心一点朱砂痣安静地伏在那里,像是谁用笔尖点了一滴未落的血。

她出门时,巷子里已有炊烟升起。昨日那些锁门闭户的人家,今早都开了窗。一个妇人蹲在门口刷锅,见她走过,手顿了顿,锅刷停在半空。另一个老汉挑着空担子迎面而来,低头避让,却在擦肩而过的刹那低声说:“沈编修,慢走。”

她点头,脚步未停。

御街比往日清净些。没有锣鼓,没有彩旗,也没有百姓追着马背喊名字。她步行前行,青布履踏在石板路上,声音不大,也不小。偶尔有早起的商贩认出她来,远远地站住,多看两眼。茶肆里坐着几个读书人,正喝着早茶,见她路过,一人放下茶碗,另一人伸手拦住他想说话的嘴,两人对视一眼,终究没出声。

翰林院的大门立在前方,朱漆未新,铜钉微暗。门前两株老槐树叶子才冒芽,风一吹,嫩绿晃动。台阶上站着五六位官员,皆穿紫色官服,胸前补子绣着仙鹤或锦鸡,是院中资历较深的编修、侍读一类。他们并排而立,神情和煦,像是等一位故人。

陈宛之走上台阶,行礼,声音不高不低:“晚生沈怀真,奉旨入院修书,今日报到,请诸位前辈指教。”

为首的白须老者抬手虚扶:“探花郎何须多礼?你这一来,翰苑生辉啊。快请进,快请进。”

旁边一位中年官员笑着接话:“前日金榜揭晓,我还在家中与儿子打赌,说这届探花必是个能坐得住冷板凳的主儿。今日一见,果不其然——瞧这气度,稳得很呐。”

众人轻笑,气氛融洽。

陈宛之嘴角微扬,幅度极小,像风吹过水面时的一道涟漪。她跟着众人步入院门,穿过影壁,进入主堂。堂内陈设简朴,几案整齐,墙上挂着“文以载道”四个大字,墨色沉实,不知出自哪位先贤之手。

白须老者引她至东厢一处隔间,指着靠窗的位置说:“这是你的值房。虽窄了些,胜在清静,临窗采光也好。文书、笔墨、砚台都已备齐,若有缺漏,尽管开口。”

那是一张三人共用的长桌,她占一头。桌上铺着新纸,镇纸压着一份卷宗,封皮写着《皇朝会典·补遗卷三》。她伸手翻开,是关于前朝赋税制度沿革的条文摘录,密密麻麻,字小如蚁。

“你初来乍到,先从誊录做起。”白须老者语气平和,“此卷原稿散乱,需重新整理归类,校对错漏,再抄成清本入库。虽是琐事,却最见功夫。”

陈宛之合上卷宗,问:“可否查阅前朝旧档?”

众人略一怔。

中年官员笑道:“你倒不贪快。一般新人来了,只问何时能参与撰文,你却先想着查档。”

她答:“文章若无根,写得再好也是浮萍。我想知道这些条文当初为何设立,后来又因何更改。”

白须老者捻须点头:“说得是。准你调阅,只需登记便可。不过旧档库房在西跨院,进出要签牌,不可私携外出。”

“明白。”她应下,将卷宗摆正,取出自己的端砚,轻轻搁在右上角。那是昨日那位年轻编修送还的砚台,边缘有一道细裂,却不影响研墨。她拧开随身小陶罐,舀出一点墨块碎屑,加水慢磨。

墨香渐起。

她提笔蘸墨,开始誊录第一条:“景元六年,诏令天下州县,凡遇灾年,得缓征秋粮三成,待丰岁补纳……”

字迹工整,横平竖直,一笔不苟。她写字时不喜说话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窗外有人走过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有人驻足,在她桌前停了片刻,看了两眼她的字,点点头,走了。又过一会儿,另一位官员端着茶杯踱步进来,绕到她身后,瞄了一眼纸面内容,轻声道:“这字,倒是耐看。”

她没回头,也没应声,只继续写。

到了午时,堂内钟响。几位官员陆续起身,准备去膳堂用饭。白须老者走过来,客气道:“探花郎可愿同去?院中伙食粗简,但也还算干净。”

她搁笔,合上卷宗:“多谢前辈邀约,只是这篇还未抄完,我想趁热完成,免得明日再找开头。”

老者一笑:“勤勉如此,难怪能中探花。”

中年官员也道:“年轻人有这股劲头是好事。不过也别太熬神,咱们这儿不是考场,不争一时快慢。”

她点头称是。

众人离去后,堂内安静下来。阳光斜照进窗,落在她摊开的纸上,字迹被镀上一层淡金。她揉了揉腕子,左手习惯性地抚过药囊,触到玉简边缘那处毛刺。它依旧冰凉,毫无动静。

她起身去灶房打了半瓢热水,泡了碗粗茶。茶叶是自带来的,叶片粗大,味苦回甘。她一边喝茶,一边翻看刚才抄录的内容,发现其中一段提到“灾年蠲免需经户部核验”,便在页边空白处用小字批注:“核验周期过长,恐误救急。宜设临时专使,持节巡行。”

写完后,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片刻,又拿笔涂去,只留下一道墨痕。

这不是她该提的建议。至少现在不是。

午后,她继续誊录。又有几位官员路过,有的停下寒暄几句,有的远远点头示意。一位戴眼镜的老学士站在门口看了半晌,忽然开口:“沈编修,你昨日那篇策论,老夫读了三遍。”

她抬头:“前辈过奖。”

“不是过奖。”老学士走进来,扶了扶眼镜,“你说‘养廉银非恩赐,乃制度之基’,这话大胆,却也实在。咱们这儿写文章的,多数只会引经据典,讲些仁义道德,少有人敢碰钱粮实务。”

她放下笔:“实话难听,但有用的话,总得有人说。”

老学士笑了:“好一个‘有用的话’。那你以为,如今最急的是什么?”
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,却又不突兀。她放下茶碗,吹了吹浮沫,缓缓道:“典章为体,民生为用。今日修书,亦当思其能否利国便民。”

老学士盯着她看了几息,忽而拊掌:“妙!妙啊!若人人都这么想,何愁朝政不兴?”

他转身就走,边走边摇头感叹:“可惜啊,大多数人修书只为升迁,不是为了让人读得懂、用得上。”

这话声音不小,堂内几人都听见了。有人低头装作没听见,有人悄悄抬眼看她,目光复杂。

傍晚时分,西跨院传来一阵喧哗。原来是有位老编修在库房找一份旧奏折,翻箱倒柜半天没找到,气得拍桌子骂人。管库的小吏急忙赶来,翻出登记簿一查,才发现那份奏折去年已被借走,至今未还。

“谁借的?”老编修怒问。

小吏支吾:“是……是裴大人那边签的字。”

众人默然。裴大人虽未点名,但谁都知道指的是礼部尚书。此人地位尊崇,又是文坛领袖,借个档案向来不打招呼,借了也不还,已是常事。

陈宛之坐在自己桌前,听着外面动静,没说话。她把最后一段誊录完毕,吹干墨迹,将整份卷宗叠好,送到白须老者案头。

老者正在灯下看公文,见她送来,点头道:“今日辛苦了。第一天就能抄完一卷,效率很高。”

“该做的,不敢称辛劳。”她说,“只是有个疑问——前朝曾有‘灾异直奏’之制,允许地方官遇重大灾情可越级上报,直达御前。为何后来废止了?”

老者抬眼:“你查到了这个?”

“偶然看到,不解其故。”

老者沉吟片刻:“据说是因为有人滥用,一年里各地雪片般飞来‘灾奏’,真假难辨,扰了圣听。后来便收归礼部统管,层层审核。”

“那若真有急难,岂不耽误?”

“所以才要有监察。”老者笑了笑,“不过这事太远,你也别钻得太深。先把眼前这几卷补遗做完再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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