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归途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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侦察舰穿过月球轨道的时候,我看到了地球。

不是星图上的光点,不是舷窗外遥远的蓝白色光斑。是真的地球——海洋、陆地、云层、大气,在阳光的照耀下,像一颗活着的珠子,悬在漆黑的太空里。

我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
喉咙发紧,眼眶发酸。但我没哭。苏棠哭了,林清瑶也红了眼眶。沈念薇没哭,但她摘下了那副碎了一片的眼镜,用衣角慢慢地擦,擦了很久。

“近地轨道还有多远?”陆云昭问。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
“四十分钟。”烛龙说。

四十分钟。

我回到座位上,系好安全带。手指在扣环上停了一下——这玩意儿和客机上的安全带差不多,但材质不一样,是收割者侦察舰配的,灰黑色的织带,摸起来有点涩。

“通讯请求。”烛龙说,“地球联合指挥中心。”

“接。”

通讯器里传来陆承岳的声音:“旷鸿,你的降落坐标已划定。太平洋中部,坐标北纬18°33‘,东经172°18’。有一艘海上平台会接应你们。”

“收到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有一个人想跟你说话。”

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杂音。然后一个年轻的女声响起来。

“爸。”

我整个人僵住了。

那个声音比我想象的年轻。比我最后一次听到的,年轻太多。上一次听到她说话,是在电话里。她说“爸,我考上军校了”。那时候她还带着点小姑娘的雀跃,声音亮亮的,像春天的铃铛。

现在这个声音,还是她。但不一样了。更稳,更沉,像一条经过了很长山谷的河,流速不快,但很深。

“嘉嘉。”我说。

就两个字。但说出口的时候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。

“爸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
然后她不说话了。我也不说话。

通讯器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。

“我——”她开口,又停住了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我说。

她没回答。但我听到了——很轻的,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她在哭。

“别哭。”我说。

“没哭。”她说。

声音闷闷的。明明就在哭。

我没拆穿她。

“等我落地。”我说。

“嗯。”

通讯断了。

我盯着通讯器看了几秒,把它递还给林清瑶。

“你女儿?”沈念薇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多大了?”

“我想想。”我愣了一下,“二十——不,二十一。”

我在太空里漂了太久,时间都算不清了。

沈念薇没再说话。

侦察舰开始下降轨道。船体与大气层摩擦,舷窗外泛起橙红色的光。不是火——是等离子体在船体表面流动,像一层薄薄的纱,裹着整艘船。

船开始颠簸。

不是碎石带里那种躲追兵的颠簸,是大气层摩擦的颠簸。频率很高,幅度不大,但整个船体都在震,座椅跟着抖,骨头也跟着抖。

“稳住。”我对陆云昭说。

他的手很稳。

舷窗外的橙色越来越亮,从淡橙变成橘红,从橘红变成暗红,像烧透了的炭。船体温度在升高,我能感觉到热量透过舱壁渗进来,空气变得干燥,鼻腔里有一股焦糊味。

“外壳温度两千三百度。”烛龙说,“在承受范围内。”

两千三百度。

我握紧扶手。

橙色终于开始褪去。舷窗外出现了蓝天——不是太空那种纯黑,是真的蓝色,有温度的蓝色,带着水汽和光。

云层。白色的,厚厚的,像棉絮铺在蓝色上面。

然后——海。

深蓝色的海,一望无际。阳光打在海面上,碎成一片金光,晃得人眼睛发酸。

“高度两万米。”陆云昭说。

船体还在震,但轻多了。像从石子路开上了柏油路。

“一万米。”

“五千米。”

海面越来越近。我能看到波浪了,细细的,白花花的,在海面上画出一道道纹路。

“一千米。”

陆云昭拉操纵杆。船头抬起,引擎反向喷射。船体猛地一沉——像电梯到了底那种失重感,胃往上翻了一下。

然后,咚的一声。

轮子踩上了平台。

船不再震了。

安静了。

我坐在座位上,手还握着扶手。手指僵硬,关节发白,掰了一下才松开。

没人说话。

苏棠又开始哭了。这次没捂着嘴,哭出声了,呜呜的,像小孩子。

赵晟站在舱门口,手臂还是交叉着。但他的嘴唇在发抖。

让·雷诺把骨刃放在座位上,站起来,走到舷窗前。他看着外面那片海,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。
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
我站起来。腿有点软,膝盖酸酸的。在地板上来回走了两步,才找回脚踏实地的感觉。

——脚踏实地的感觉。

我在太空里漂了不知道多少天,终于又踩到了地。

不是金属地板,不是黏腻的外星舱壁,是真的——油漆刷过的、带防滑纹的、钢铁平台的甲板。

空气从舱门外渗进来。

咸的,湿的,带着海腥味。

不是外星母舰里那种腥冷,是海水的腥,鱼的腥,阳光晒过的腥。

我深深吸了一口。

然后我推开舱门。

阳光砸在脸上。不是舷窗里隔着玻璃的光,是真的阳光,热的,刺眼的,让人睁不开眼的那种。

我眯着眼,站在舱门口。

平台上站着几个人。

最前面的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。五十多岁,国字脸,头发灰白,腰杆挺得笔直。他的眼睛很亮,盯着我,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人。

陆承岳。

他身后站着几个军官,有男有女,都穿着深蓝色军装,肩章上有地球联合防御司令部的标志。

但我没看他们。

我看到角落里站着一个人。

穿着便装,深灰色的外套,短发,脸晒得有点黑。

她站在那里,手插在口袋里,身子微微前倾,像想往前冲但又忍住了。

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——这是况嘉嘉。

她像我。不是像她妈,是像我。眉眼,下巴,站姿,都像我。

但她又不像我。她的眼睛比我的亮,亮得多。

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对视了几秒。

然后她冲过来。

不是跑——是冲。像子弹一样,几步就到了我面前。

她抱住我。

力气大得我差点没站住。

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,没出声。但她的肩膀在抖,整个人在抖。

我抬起手,放在她后脑勺上。手在抖。

“回来了。”我说。

她没回答。

海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。痒痒的。

我闭上眼。

这一刻,什么都不重要了。

母舰,收割者,诺顿族,天庭,三十七年——都不重要了。

她抱着我,像小时候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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