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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编曲不是不够精致,是不够精致到让人惊艳。
他什么都会一点,但没有一样是顶尖的。
在音乐这个行当里,“还行”是最残忍的评价,因为它不是否定你,是告诉你,你够格了,但不够好。
够格的人太多了,市场不需要那么多够格的人。
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动着,前奏弹完了,进入主歌。
旋律变得更简单了,几个和弦来回换,但那个简单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,像一个人坐在你对面,慢慢跟你讲他的故事,没有什么跌宕起伏,就是平平淡淡的,但你就是想听下去。
他想起了那些年。
大学毕业后的那些年。租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,对面楼的窗户伸手就能够到,白天要开灯,不然屋里黑得像地下室。
夏天没有空调,一台破风扇对着吹,吹出来的风是热的,汗水把谱子打湿了,墨迹洇开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
冬天没有暖气,缩在被子里写曲子,手冻得僵硬,写几个字就要哈一口气,键盘上的字母磨掉了好几个。
他接各种单子,广告配乐、短视频背景音乐、企业宣传片的作曲,甚至给婚庆公司编过入场曲。什么活都接,什么钱都赚,不挑,因为没资格挑。
他写的那些曲子,大多数时候也只是他自己能听见。
发到网上,播放量几十,评论两三条,一条是“好听”,一条是“加油”,一条是广告。
他把那些曲子一首一首地存进硬盘里,硬盘塞满了就买新的,新的也塞满了就把旧的删掉一些。
删的时候会犹豫一下,犹豫完了还是删了。那些音符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,从硬盘里消失,从他脑子里消失,最后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。
副歌起来了。
他弹得更用力了一些,不是因为情绪激动,是因为副歌的旋律本身就带着一种“我想喊出来但我知道喊出来也没用”的克制。
他的手指在品丝上滑动,换和弦的速度比刚才快了,节奏也更稳了,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,不多不少,刚刚好。
这首歌他弹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了,闭着眼睛都能弹,手指比脑子先动,和弦还没想好,手指已经按上去了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台上弹这首歌。
大学迎新晚会,他抱着吉他从侧幕走上台,台下黑压压的一片,看不清人脸,只能看到手机的灯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。
他紧张到手心出汗,怕按错,怕弹断,怕唱跑调,怕被台下的同学笑话。
前奏响起来的时候,他的手在抖,但第一个音出来之后,他忽然就不紧张了。
因为那一刻他发现,台下的所有人都在听他弹琴。不是敷衍地听,是真的在听。
整个礼堂安静下来,只有吉他的声音在空气中震动,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那种感觉他记了一辈子。
后来他再也没有过那种感觉了,因为后来再也没有那么多人认真听过他弹琴。
他的手指慢了下来,副歌弹完了,进入间奏。
间奏是一段旋律线,不复杂,但很好听,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,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听不见了。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地滑过,每一个音都弹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毕业后的那些年,他陆陆续续地写过很多歌。有的写完了,有的写了一半,有的只写了一个开头就写不下去了。
他把那些没写完的歌存在一个文件夹里,文件夹的名字叫“未完成”。那个文件夹越来越大,最后比“已完成”的文件夹还大。
每次打开它,他都会觉得自己像个欠了一屁股债的人,打开账单看到那些没还清的债务,看一会儿,关掉,假装没看到。后来他连打开的勇气都没有了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。他按住琴弦,止住了余音。
阳台安静下来,夜风又吹了过来,把桂花的味道送进鼻腔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吉他,琴弦还在微微颤动,在路灯的余晖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,不是想哭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闷闷的、堵在胸口的东西。
他吸了吸鼻子,把吉他从腿上拿下来,靠在藤椅旁边,从口袋里掏出烟,点上一根。
烟雾在夜色中慢慢升起,被风吹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