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溃兵是在第二天清晨出现的。
天刚蒙蒙亮，东面的公路上就出现了人影。不是一两个，是成群结队的，像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水迹，从远处慢慢蔓延过来。陈东征站在师部院子的高坡上，手里举着望远镜。镜头里的人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有的穿着军装，有的光着膀子，有的还扛着枪，有的空着手，有的拄着树枝当拐杖。他们低着头，脚步拖沓，像一群被赶散了架的牛。
赵猛从营房里跑出来，站到陈东征旁边，脸色铁青。“师座，溃兵越来越多，师部外围已经聚集了上千人，还在增加。”
陈东征放下望远镜。“传令下去，各部队进入阵地，加强警戒。没有我的命令，任何人不得擅自开火。”
赵猛愣了一下。“不开火？师座，这些溃兵有的还有枪，万一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陈东征打断他。“他们都是中国人。第九集团军的兵，不是鬼子。”他转身走下高坡。“把各旅长叫到会议室。”
王德福跑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，气喘吁吁。“师座，溃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，人数已经超过了三千。有些人身上还有伤，有些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。”他翻着本子，“最麻烦的是，我们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溃兵，哪些是伪军混进来的探子。”
陈东征停下脚步，想了想。“设收容站。在城外空地上搭帐篷，发放干粮和饮水。伤兵抬到野战医院，沈组长那里负责。”他看着王德福。“武器收缴，统一保管。人员按部队番号登记造册。发现可疑的，单独关押，不准混入营区。”
王德福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。“是！”
“还有，”陈东征补充道，“给第三战区发电报，报告富阳方向收容溃兵的情况，请求指示。”
王德福立正敬礼，转身跑了。
赵猛站在旁边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，压低了声音。“师座，第九集团军九个师，溃退下来起码几万人。我们一个师，一万六千多人，要是被溃兵冲散了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陈东征看着远处公路上那些灰扑扑的人影。“富阳是他们的退路，不是他们的终点。给他们一口饭吃，帮他们收拢部队，他们就会走。”
赵猛不再说什么。
溃兵越来越多。到中午时，富阳城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五千多人。有人蹲在路边啃干粮，有人躺在草地上就睡着了，有人在找自己的部队番号的牌子想重新归队。武器收缴了几百支，堆在空地上像一座小山。重伤员被抬进了野战医院，轻伤员在临时救护所里包扎。沈碧瑶带着医疗队忙得脚不沾地，白大褂上全是血。
王德福在溃兵中穿行，手里拿着本子，一个接一个地登记。他走到一个趴在地上休息的士兵身边，蹲下来。“哪部分的？”
“第XX师，三团二营一连的。”士兵的声音有气无力，嘴唇干裂，脸上全是灰。
“你们师长呢？”
“不知道。跑散了。”
“你们团长呢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王德福叹了口气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到一个盘腿坐在树下的军官面前。那人的军装皱巴巴的，领口敞开着，帽徽歪了，但军衔还在——少将。他闭着眼睛，像是在打盹，又像是在想什么。手臂上别着臂章，上面绣着“暂编第12师”几个字，字迹有些模糊，但还能辨认。周围的人虽然蓬头垢面，但建制相对完整，不像别的溃兵那样乱成一锅粥。有人在擦枪，有人在整理背包，还有人围在一起用搪瓷缸子煮水。
王德福愣了一下，仔细看了看那个闭着眼睛的少将，总觉得有点眼熟。
“长官，您是哪部分的？”
那个少将睁开眼睛，看到王德福肩上的上校军衔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站起来。“暂12师，师长谭家荣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。“你是——”
王德福猛地想起来了。三年前在成都，他见过这个人。那时候陈东征还在整编独立旅，刘湘请吃饭，谭家荣坐在邻桌。
“谭师长，您稍等。我去叫我们师长。”
王德福转身就跑，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师部。“师座！外面有个川军师长，带着一个完整的师。暂12师，六千多人！”
陈东征正在看地图，抬起头。“完整的师？”
“建制基本完整，武器也还在，就是士气低落。师长叫谭家荣，您应该认识。”
陈东征沉默了片刻。“请他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