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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枚铜板,是他六年前从沈阳北大营逃出来的时候,慌乱中掉在口袋里的。
六年来,他去过北平,去过西安,去过西北的黄土地,这枚铜板早就被他磨得锃亮,上面的奉天两个字,也早已刻进了他的骨髓里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车轮碾压铁轨发出的“哐当、哐当”声。这些关外的汉子,自从九一八那年奉了“不抵抗”的命令撤入关内后,就背上了全国最沉重、最耻辱的黑锅——“亡国奴”、“逃跑将军”。
走在街上,连卖烧饼的小贩都会在背后对着他们吐唾沫。六年的压抑,六年的屈辱,已经把这支曾经威震东北的庞大军队,折磨得只剩下了一口棺材气。
“军座,”军部副官划着了一根火柴,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吴克仁满是胡茬和皱纹的脸。副官把一根劣质的老巴夺香烟递了过去,低声说道,“刚接到前线军统线人的消息。松江那边……已经是地狱了。
鬼子的第三舰队把大炮架在江面上,一发炮弹下来,能把城墙炸塌一个大缺口。咱们67军这次去顶松江,装备又差,中央补给的弹药还迟迟不到,这摆明了是要让我们去送死啊。”
吴克仁接过烟,就着火柴点燃,狠狠地吸了一口。
火光随着他的呼吸而剧烈闪烁,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冰冷的铁皮车壁上。他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,自嘲地笑了一声,那笑容里全是令人绝望的苍凉:
“送死?刘副官,你觉得我们这六年,活得像个人吗?”
副官沉默了。
吴克仁猛地站起身,因为用力过猛,他的钢盔重重地撞在铁皮车顶上,发出“咣”的一声巨响,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车厢里的几百名东北兵瞬间抬起头,齐刷刷地看向他们的军长。
“六年前在沈阳,老子们手上有坦克,有飞机,有全国最好的兵工厂!可结果呢!日本人不到一万人,就把咱们几十万人赶出了家门!
老子的爹妈死在了沈阳,你刘副官的媳妇儿丢在了长春!这六年,咱们在关内流浪,老百姓骂咱们是软骨头,中央军拿咱们当后娘养的杂牌!这种日子,你特么还没活过瘾吗!”
吴克仁的声音越来越大,最后几乎变成了野兽般的咆哮,他的眼眶通红,两行热泪终于顺着脸颊上的弹痕流了下来:
“现在,老蒋给咱们这个机会了!去松江!去把鬼子的路给老子堵死!老子不知道什么大局,老子只知道,这一次,谁要是再敢跟老子提‘撤退’两个字,老子先用这把刀捅了他!
松江就是我吴克仁的坟墓,也是咱们67军的骨灰盒!把命留在那儿,咱们到了地底下,还能挺直腰板跟祖宗说一声——爷们儿是在跟东洋鬼子拼命的时候死的!国仇家恨,就在上海滩跟他们算清!”
“算清!算清!算清!”
车厢里,几百个压抑了整整六年的东北大汉,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了。他们没有痛哭,而是红着眼睛,发出了一阵低沉、压抑却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的怒吼。
不知是谁第一个拔出了腰间的刺刀,紧接着,整个车厢里响起了密密麻麻、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碰撞声——
几万把奉天造的刺刀,在黑暗中同时出鞘,闪烁着刺骨的寒光。
与此同时,在平汉线、陇海线、粤汉线上,无数列满载着士兵的火车正疯狂地向着长江下游奔驰。
在西北的黄土地上,冯玉祥手下的西北军旧部们,正赤裸着上身,背着两尺长、半尺宽的镔铁大刀,在大雨中迈着大步前进。他们没有洋枪洋炮,嘴里喊着最古老的西北秦腔,眼中全是“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”的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