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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当有人高声念出“盐价一百二十文,皆因宣抚司扣押”和“茶马司官银豢养茂州岭山匪”时,整条街顿时人潮汹涌。
“我就说近来盐价为何贵得吓人!原来盐都被官军扣在关卡上了!”
“连大理运来的生铜都敢抢!这哪里是官军,分明是一群披甲的强盗!”
“快看第三张!连茶马司银票的号坎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去年我堂兄死在茂州岭,难道真是李制置使养的山匪所害?”
愤怒如火,转眼间便沿锦江两岸蔓延开来。
书院士子群情激愤。几个年轻举人当街撕下衣摆,咬破手指写下血书,直奔制置使衙门,要求李文德给个交代。
商贾也纷纷停业罢市,聚集到商会大堂,逼着行首向官府讨要盐货。
不过两个时辰,三篇民报便在成都府被炒到二两银子一张。
买不起原报的,便聚在茶楼听人抄录传阅。纸墨一时脱销,连抄书先生的墨汁都卖断了货。
……
成都府,制置使衙门内堂。
周秉添连滚带爬地撞开书房大门,头上的儒巾歪到一旁,脸上毫无血色。
“大人,不好了!外头全乱了!”
李文德正坐在太师椅上品茶,闻言眉头微皱,放下茶盏。
“慌慌张张,成何体统?蒙古人打过来了?”
周秉添颤抖着将三份揉皱的民报递上去。
李文德漫不经心地接过,扫了一眼第一张,目光微凝。
看到第二张时,他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及至第三张,那几个清晰的银票号坎映入眼帘,他手中的建盏猛然裂开,滚烫的茶水浇在手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这是从何处来的?”李文德声音沙哑,强压着怒火。
“满城都是!”周秉添跪倒在地,“东市、西市、书院、茶楼,连城外军营都在传。下面的人说,今早满街都是这些东西,根本收不完!”
“青城樵客……”
李文德死死盯着那四个字,牙关紧咬。
“叶无忌!好一个全真教的牛鼻子,好一个灌县统辖!”
他猛地掀翻桌案。砚台砸在青砖上,碎成数片。
“他这是在掘老子的根!”
李文德在屋内来回踱步,胸膛起伏不定。
盐价一事,他可以推给下属贪腐;大理生铜一事,他可以借口军情紧急,声称暂时扣押。
可茶马司的银票,却是他亲自批给茂州岭独眼龙的密款!
叶无忌怎么会知道银票底细?
独眼龙落在他手里了!
李文德背后发冷。若这个把柄捅到临安御史台,或落入四川制置使余玠手中,他的脑袋必然保不住。
“大人,如今外头有数十名举人、数百商贾围在衙门口,要求官府开仓平抑盐价,彻查山匪银票一事……”周秉添擦着冷汗道,“再不想办法,只怕民变就在眼前!”
“封!”
李文德猛然停步,眼中凶光毕露。
“传本官军令,调黑甲巡检司全员上街!查封全城书铺、纸坊、印局。凡私藏、传阅、抄录妖言惑众者,无论士农工商,一律以通敌谋反论处,当场拿办!”
周秉添身子一颤:“大人,百姓容易拿下,可那些读书人和商贾……”
“一并拿下!”李文德厉声道,“谁敢聚众闹事,便按从贼论处!”
他又转向门外。
“传令城门守将,即刻封锁四门,许进不许出!给我挨家挨户搜。老子倒要看看,他叶无忌的手能伸多长!”
黑甲军的铁蹄很快响彻成都府的大街小巷。
一队队披甲士兵撞开书铺大门,将掌柜、伙计按倒在地。书架被砸翻,纸张撕碎,散落满街。
数十名抄录民报的书生被套上重枷,押入死牢。
原本喧闹的街道顿时寂静下来。百姓躲在门缝后,以恐惧而又仇恨的目光,注视着黑甲军呼啸而过。
然而,李文德的大索全城,并未压住这场风暴。
入夜,黑石峡以北。
成都府左厢步军营地,位于城北三十里。夜色沉沉,几座营帐仍亮着昏黄的油灯。
巡营刁斗声刚刚过去,后营一处偏僻军帐内,周通海的远房族弟、如今任左厢军哨官的周柄,悄悄从怀中取出一张残纸。
身旁围着四五名伍长和老兵,人人屏息凝神。
“周哨官,上面当真写了?”一名老兵压低声音问道。
周柄借着灯光,指向纸上关于抚恤银两的字迹。
“写得清清楚楚。朝廷拨下来的冬衣和伤残抚恤,全被宣抚司截去填了茶马司的亏空。死在黑石峡的弟兄,抚恤银子全成了养山匪的买路钱!”
营帐内,众人呼吸粗重,眼中渐渐泛起血色。
帐外寒风呼啸,营栅上的火把猎猎作响,照着一张张紧绷而沉默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