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四章讲一场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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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知是周一上午到的。

孟知远拿着那张纸进来,往李柏桌上一放,没坐。李柏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,拿起来看。一张A4,抬头印着区教研室的名,底下几行字:本区初中教研经验交流活动,请各单位推荐一位教师做经验介绍,明远初级中学,初一(1)班,李柏。

"就你一个。"孟知远说,"别家都是教研组长去的。"

李柏把纸看完,搁回桌上。桌子那头,后墙那张三笔账的表还挂在外间,隔着门看不见。

"这活儿,怎么轮到我了。"

"上回来那两位建议的。"孟知远往门口那边偏了偏头,"你还记得吧,要'纵向进步率'那位。"

李柏"嗯"了一声。

谷岳是后头进来的。他进门先不坐,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角一搁,从兜里摸出一张纸,抖开,竖在桌上。

"材料我攒了一版。"他说,"按上回那位的口径。四十二个人,一人一行,纵向的口径,一分没往上添。"

李柏接过来扫了两眼。纸上是四十二行,每行一个名字,后头跟着一串小字,都是些"第一格到第几格""何时动过"这类,没一个均分,没一个名次。

"讲的时候,就讲这个。"谷岳把保温杯拎起来,又搁下,"情怀少讲两句,你那些'娃的手'什么的,留着你自己班上使。"

"就讲这个。"李柏说。

"区里点的名。"谷岳走到门口,回头,"不去不行。"

他走了。门在身后带上,走廊上脚步一下一下远了。

李柏把那张材料对折,夹进自己那本账里。本子底下压着两张单页,一张旧的,一张新的,边角都软了。他把材料压在两张单页上头,合上,塞回抽屉,推得深,只留一道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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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享会设在区里一个中学的报告厅。

李柏到得早。厅里椅子摆得密,前几排已经坐了些人,多是不认得的,胸前别着牌子。他往侧边找了个位置坐下,把带的几样东西搁在腿上:后墙那张三笔账表拍下来的照片,几张卷面,还有一些别的。

台前台后都是熟悉的那套。前头一个讲完,下一个接着上。讲的都是大题目,什么理念、什么模式、什么体系。他听了两段,没怎么往心里去。手边那几张卷面的角被他捻了捻。

轮到他,主持人念了一句,底下没什么动静。

李柏上台。

他没先站到话筒跟前,先把手里那几张纸摊在台边的小桌上,摆平。台下有人朝那张小桌看了一眼,还以为是稿子。

"我是明远初一(1)班的班主任,李柏。"他说,"我今天不讲理念。我讲几个娃,讲几张纸。"

底下有人抬起眼皮。

他拿起头一张纸,是张表样的照片。四十二行,名字后头稀稀拉拉几格。

"这是我们班后墙那张表。"他把照片举起来,"上头三栏:敢问、自清、自排。谁主动问了几回,错题当天清了没有,下礼拜自己怎么排。不填名次,不填分。"

台下坐前排的有人往前欠了欠身子。

"有人问我,你不打分,你怎么看得见娃在动。"李柏放下照片,"我不看他考第几,我看他哪一格动了。"

他把卷面拿起来。

"这娃姓许,开学的时候不敢当众问,写条子问。这一栏从一格填不满,写到十三。后头她自己添了格,接着写。"

他翻到另一张。

"这娃叫周砚。开学分层,排在最后一层。这个班的层是会动的,谁想往上走,自己开口,自己负责。半个月前他那层到期,能往上调,他来找我,说再待半个月。"

底下静了静。

"我问他为什么。他说怕上去掉下来,掉下来比不上去难看。"李柏停了一下,"他自个儿知道站哪儿。这半个月,他那本错题,一天没空过。"

角落里有娃低声说了句什么,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。李柏没理会,又抽出一张。

"这娃叫武烈。坐不住,力气大,题最能漏。"他把那张纸举起来,是幅画,画的是个拆开的器械,边上密密麻麻写着字,"他拆东西上手,我就让他把拆的那点,画下来、写下来。字就写进图里。"

"上个月他拿这个上台讲了一节。讲完那页纸,他贴到了墙上。"

前几排的人往那张纸上瞅。

"不看他会考多少。"李柏把画放下,"看他今天比昨天多写了几个字。"

他刚要收话,前排有人开口了。

是个年纪不小的,头发花白,戴着副眼镜,牌子上的字看不清。

"李老师。"那人不紧不慢,"我问一句。你这一套,是民办惯的花架子。不打分,你怎么对得起那帮交钱的家长。"

底下有点动静。

"你那个表,"那人往下说,"填的是不是实在的,谁能看得见。家长要的是分,是名次,是那句'保证考得上'。你给他一张表,养三年,出来考不上,算谁的。"

厅里的收音一下静了。前几排的人都往下那个方向看。

李柏没急着答。他把手里那几张卷面理了理,摊平,让台边那盏灯照在上头。

"您说得对,家长要的是分。"他说,"分我这儿也有。期中期末,统测校测,一样不少。"

"只是我不拿分当尺。"

他把许念那张卷面往前推了推。

"这是她开学的卷。前半截做得出来,最后那道空着,题号上圈了一笔。这是她上个月的卷。同一个圈那道的位子,她做完了,字比开学那阵子稳。"

"同一个人,同一支笔,隔了几个月。您说这是不是实在的。"

李柏又抽出一本,翻开。

"这是周砚的错题本。头几页,字歪,步骤跳,错的地方一改再改。到后头,横是横,竖是竖,勾一天比一天轻。"他把本子举了举,"这不是我让他写的,是他自己那半个月的计划,自己定的。"

他停了一下,又补一句。

"我从来不替他们拍板。什么时候往上调,什么时候再等等,是娃自己开口。我这边只做一件事,把他那一格看着,别叫它空着。"

底下那几个年轻人的本子上,笔尖动起来。

"分是结果。"李柏把那几张纸并到一处,"我记的是过程。结果我也有,我不拿它当尺,就这么点差别。"

前排那位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还想说什么,他旁边位子上坐着的一位老者先开了口。李柏认得,上回去明远那两位里的,带头的那位。

"老张,"那老者说,"让人家把话讲完。"

前头那位把手放下了。

李柏把那几张纸收齐,压在小桌上。

"就这些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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