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18章 这条命保住了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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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的他睡得很沉,一个姿势从大夫诊脉到现在就没换过,脸侧的枕头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,眉头也没皱,这是他受伤以来第一次在睡眠中没有皱眉。

赵氏站在床边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触手一片温凉,烧确实退干净了,额角的皮肤摸上去没有昨夜那种烫手的潮热,只剩下正常的体温。她收回手,正准备转身出去吩咐下人准备早上的药,眼角余光扫到窗外,脚步忽然停住了。

东厢房的窗户正对着庭院,透过半开的窗棂,能看到廊下那根老旧的朱漆柱子。晨光已经从东边屋檐上漏下来,把整条回廊染成了一片浅浅的金色。

夏淑玲就靠在柱子上,侧着身子,脑袋歪在柱子与墙壁的夹角之间,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。身上披着一条灰蓝色的粗羊毛毯,是侍女半夜拿来的。毯角已经滑下来半截拖在地上,沾了一片从石榴树上飘下来的枯叶,枯叶是昨天夜里被风吹落的,有好几片散落在她脚边。她缩在柱子旁边,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,膝盖还保持着抵着胸口的姿势,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攥什么东西。平时那股子横冲直撞、嘴上不饶人的劲头全收了起来,安静得像一只趴在廊下晒太阳的猫。

嘴唇微微翕动着,幅度很小,像是在梦里还在跟谁较劲。眉头偶尔拧一下,然后又松开,嘴唇翕动的频率有时快有时慢,像是在梦里跟人赌气,又吵起来了。

赵氏没有出声,站在窗前静静看着女儿。也是觉得不必说什么。昨晚让这丫头去歇息她不听,非得在廊下坐着,抱着膝盖盯着厢房门,像是以为盯久了就能把门里的人盯醒。自己这个女儿,赵氏太了解了,从小跟着她爹在边关野惯了,四岁就会骑马,六岁就敢拿木剑跟府里的家将对打,性子又倔又硬,嘴上从来不饶人,心里头更是较劲。她要是认准了一件事,就是在沙尘暴里不吃不喝也能硬生生扛一天。她嘴上说李一正是废物、是纨绔、是混蛋,可人家前脚刚被砍,她后脚就跟到东厢房门口连站一夜,不吭不响,不哭不闹,就这么守着。

赵氏知道这种执拗是从哪里来的。也从自己身上来,也从她爹身上来。夏家人认准了一个人,嘴上未必会说半个软字,但会用一辈子去守。

她轻轻推开门走出去。黎明时分的庭院格外安静,连石榴树上的麻雀都还没开始叫。微风吹过廊下,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清气,把她鬓角的几根银发吹得微微晃动。她走到夏淑玲跟前,弯腰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,手指擦过女儿额前的碎发。毯子是粗羊毛织的,有些扎手,但保暖。夏淑玲眉心轻跳了一下,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,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小听不清,但那个嘴型赵氏看得很清楚,她在说“再赌”。

赵氏的手指停在毯角上,停了片刻。然后嘴角终于浮起一个很淡的、不仔细看就会被忽略的弧度。这丫头在梦里都还在惦记跟人家打的赌,也不知道这个赌约到底是嘴上不认输,还是心里早就认了只是嘴上不认。母亲昨天跟她说“这九皇子是头狼”,她嘴上嗤了一声,心里怕是早就被这头狼咬住了,还不知道。

微风吹拂而过,石榴树上的枯枝轻轻晃了一下。昨天被风吹落的那几片枯叶静静地躺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,其中一片恰好落在夏淑玲的裙摆旁边,边缘已经卷曲干枯,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。

赵氏直起腰,没有叫醒她。

但此刻院子里很安静,炭火很暖,两个守了一夜的人都终于能合上眼了。

那就再安静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