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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六子先生，您醒了。”
一个身穿和服、举止优雅的日本女人，对他深深一躬，然后将一份热气腾腾的怀石料理，恭敬地摆在他面前的矮桌上。
精致的瓷盘里，是雪花纹理的牛肉，晶莹剔透的刺身，旁边的小银桶里，还冰镇着一瓶法国香槟。
小六子彻底懵了。
他一个端茶送水的穷伙计，这辈子见过最奢侈的东西，就是过年时东家赏的一块肥肉。
眼前这阵仗，是阎王爷请客，还是自己走了什么狗屎运？
就在他不知所措时，套房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黑田贤二穿着一身宽松的丝绸浴袍，踩着木屐，慢悠悠地踱了进来，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清酒。
“六子先生，这里的饭菜，还合胃口吗？”
他脸上挂着微笑，那笑容配上他苍白的面孔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你……你们是谁？想干嘛？”小六子一个激灵，从床上跳了下来，抄起桌上的筷子，紧张地对着黑田。
“不要紧张，坐。”黑田贤二摆了摆手，自顾自地在小六子对面坐下，“我请你来，是想跟你交个朋友。”
他给小六子也倒了一杯清酒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我知道，你是复兴社特务处锄奸队的人。”黑田贤二呷了一口酒，声音很轻，“不，说得再准确一点，你是郑耀先的人。”
小六子的脸，在一瞬间没了血色。
“我……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！”他嘴硬道，但发颤的声音出卖了他。
“呵呵，不用否认。”黑田贤二笑了，从浴袍宽大的袖子里，掏出一沓厚得惊人的钞票，又从旁边拿过一个木盒，打开，里面是几根黄澄澄的金条，码放得整整齐齐。
“我今天找你来，不是为了杀你。恰恰相反，我是来给你一条生路，一条让你飞黄腾达的康庄大道。”
他把钱和金条推到小六子面前。
“只要你点点头，跟我合作，把你知道的，关于锄奸队的一切，都告诉我。这些，全是你的。”
黑田贤二顿了顿，加重了筹码。
“我还可以立刻安排船，送你去日本，给你买一栋带院子的大房子，再给你找几个漂亮的日本女人伺候你。你下半辈子，就当个富家翁，衣食无忧。”
小六子看着桌上那座由钱和金子堆成的小山，眼睛都直了。
他这辈子，不，他下辈子，下下辈子，都挣不到这么多钱。
他只要点一下头，就能彻底告别现在这种朝不保夕、看人脸色的日子。
他的呼吸变得粗重，手不自觉地伸向了那沓钞票。
但是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纸币时，他的脑海里，浮现出郑耀先拍着他肩膀，笑呵呵地叫他“兄弟”的样子；浮现出那些在刀尖上跳舞，随时可能丢掉性命，却依然把“国家”两个字挂在嘴边的锄奸队队员。
他猛地一咬牙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一把将桌上的钞票和金条，全都扫到了地上！
“我呸！”
小六子涨红了脸，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黑田贤二的脸上。
“你当老子是什么人？想让老子卖了兄弟，当汉奸？你他妈做梦！”他指着黑田贤二的鼻子，破口大骂，“有种你就一枪毙了我！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，就不算爹娘养的中国人！”
黑田贤二脸上的笑容，一寸一寸地凝固了。
他眼中的温度，也随之迅速降了下来。
他本以为，对付这种市井小民，金钱和死亡的威胁，无往不利。
他没想到，一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茶馆伙计，骨头竟然比宪兵队的烙铁还要硬。
“很好。”
他点了点头，没有愤怒，反而露出一种近乎赞赏的神情。
“我欣赏有骨气的人。既然你不肯与我合作，那我就换一种方式，让你为‘大日本帝国’，发挥你最后的，也是最大的价值。”
他站起身，对着门口的守卫，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吩咐道：“把他带下去，严加看管。记住，不要动他一根手指头，好吃好喝地伺候着。我要让他，完完整整，体体面面地，去见他的那些‘英雄’朋友。”
三天后。
天津城内，所有的报纸，无论是日本人的《庸报》，还是租界的《大公报》，都在最显眼的位置，用最大的版面，刊登了一则由日本驻屯军司令部发布的公告。
公告宣布，将于三日后，在曾经的南开广场，如今的“中心广场”，公开处决“抗日要犯”——小六子！
公告里，不仅详细罗列了小六子为锄奸队传递情报的种种“罪证”，甚至还附上了一张他本人被捕后的清晰照片。
这则公告，像一颗重磅炸弹，再次引爆了整个天津城。
这不再是暗杀，不再是秘密行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