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山中漫步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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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三天。

三天里,她的腿一天比一天好。

第一天,她只能在帐篷里走。从床边走到帐门口,再从帐门口走回床边。来回走,走了不知道多少遍。帐帘掀开的时候,外面的光刺得她眼睛疼,她就停下来,站在帐帘边上,眯着眼睛看一会儿。

看什么?不知道。

就是看看。

第二天,她走出了帐篷。

走出帐篷的时候,张老头正好端着粥过来。他看见她站在帐门口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哟,能走了?“

她没有理他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营地。

营地里的路比她记忆中的要长。她慢慢走,走到营地边缘就停下来,站一会儿,然后再走回去。来回走了三趟,腿就开始发软,她就回到帐篷里,坐下来,喝张老头端来的粥。

粥还是那个味道。

咸的,有肉末。

她一碗喝完了。

喝完之后,她把碗放在小几上,看着碗底的残粥,想了很久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。

伤已经好了,腿也能走了。她应该走的——走了才安全,走了才不会连累任何人。她在这里待了六天,六天已经够久了。久到她开始习惯这里的声音——号角声、马蹄声、远处操练的号子声。

她不该习惯。

习惯了就不想走了。

但她还是没走。

也许是那碗粥。

也许是那个梦。

梦里有一双很深的眼睛,深得像井。她醒来的时候,已经记不清那双眼睛长在谁的脸上,但她记得那种感觉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看穿了,从里到外,一丝不挂。

那种感觉让她害怕。

但不是那种想逃的害怕。

是那种想再看一眼的害怕。

第三天傍晚,她在营地边缘遇见了他。

她正站在栅栏边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在夕阳里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紫色,紫得像是有人在山后面点了一把看不见的火。

她看着那些紫色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
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猫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她知道是谁。

她在这里待了六天,六天里只见过一个人走路走这么轻。不是刻意的轻,是那种习惯了在山里走的轻——脚掌先落,脚跟后落,一步一步,稳得像水。

他走到她身边,停下来。

两人并排站着,看着远处的山。

谁也没有说话。

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往山里走。

他没有回头,没有问她要不要一起来,什么都没说。就是转身,迈步,往山里走。

她站在栅栏边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
他的背影很直,直得像一棵树。夕阳落在他的肩上,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。他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的,像是在散步。

她看着那个背影,看了几息。

然后她迈步,跟了上去。

山里的路很静。

路是土路,不知道多少人走过,路面被踩得很实,踩得光滑。路两边是树,不是竹林,是高大的阔叶树,叶子很大,绿得很深。风吹过来,叶子翻过来,露出白色的底面,像是一群白鸟在树上扑翅膀。

她跟在他身后,保持着五步的距离。

不远不近。

近了,怕他觉得她在跟踪。远了,怕跟丢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。

也许是好奇。

也许是无聊。

也许只是因为他走的方向,正好是她想去的那座山。

她跟着他走,走过一片阔叶林,走过一条小溪。溪水很浅,浅得能看见溪底的石头,石头上长着青苔,滑溜溜的。他踩着石头过溪,她跟在后面,也踩着石头过溪。她的脚一滑,差点摔倒,但她伸手抓住了旁边的一根树枝,稳住了。

他走在前面,没有回头。

但她觉得他放慢了脚步。

她不确定。

也许是他本来就走这么慢。

走了一会儿,路开始往上。

山坡不陡,但很长。她一步一步地爬,爬得有点喘。腿虽然好了,但毕竟饿了那么久,体力还是不如从前。

他没有等她。

他只是走。

走得不快也不慢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
她跟着他爬完了整个山坡,走到坡顶的时候,已经出了一身薄汗。

坡顶上有一棵大树。

树很大,不知道有多少年了。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,树皮是深褐色的,裂成一道一道,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树冠很大,大到把大半个山坡都遮住了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漏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,落在草地上,随风晃动。

树下是一片空地。

空地上长着草,软软的,绿得像是刚洗过。草上有露水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的,亮晶晶的,像碎银子。

他在树下站定。

她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
两人谁也没有说话。

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草和树叶的味道,还有一种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,淡淡的,若有若无。

她站在那里,闻着那些味道,看着那些光斑。

光斑在草地上晃,晃得像水面上的波纹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忽然觉得这里很安静。

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,是那种什么都听得见的安静——风声、叶声、远处的鸟叫、近处的虫鸣,还有她自己的呼吸。

她听着自己的呼吸。

呼——吸。

呼——吸。

很慢,很稳。

比在帐篷里的时候稳多了。

“你为什么不问我?“

她忽然开口了。

声音不大,但在这片安静里,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。

肖琪转过头,看着她。

“问什么?“

“问我从哪里来。问我到哪里去。问我叫什么。“她顿了一下,“问我是不是坏人。“

肖琪看着她,看了几息。

他站在树影和阳光的交界处,半边脸被树叶筛下来的光照亮了,半边脸藏在影子里。那双眼睛很深,深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。

“你想说就说。“他说。

她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那个笑很淡,淡得像水面上的一道纹,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。不是那种撑出来的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。

“你这人,“她说,“真怪。“

肖琪没有说话。

他转过身,继续看山。

她也转过身,和他一起看山。

两人并肩站在大树下,看着远方的山。

山很远,远得看不清。只能看见山的轮廓,模模糊糊的,像一道墨痕。墨痕的上面是天,天是橙红色的,夕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,沉进山的后面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
是燕子。

一只燕子从山下飞过来,飞得很低,几乎是贴着树梢飞的。翅膀是黑色的,在夕阳里闪着光,一闪一闪的,像是一把在空中翻动的剪刀。它飞过她的头顶,飞过他的头顶,然后飞进了一片金色的光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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