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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起头,看着苏意。
“‘矿奴的命,在账上不能写零。
写进去,账本就成了棺材。’”
苏意掂了掂账本的重量。
一本纸账本,比苦种还沉。
他看了一眼水晶棺里已经没有心跳的顾长河,然后把账本收进怀里。
手按在胸口上时,能同时摸到两样东西——赵老蔫的半块饼,和顾三元的账本。
饼是温的,账本是凉的。
一个是矿奴给矿奴留的,一个是账房给矿奴写的。
他忽然说了句让顾南薰没听懂的话。
“前世我在工地上,老板每次发工资都会扣一笔押金。
扣了三年,我走的时候他退了——扣款凭证上签字时,他笔迹也是抖的。”
顾南薰看着他。
“扣钱的知道自己在造孽。
但只要账上能平,他这辈子可以一直抖下去。”
顾南薰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从棺边站了起来。
轮椅在身后滑开一小段,轱辘碰在殿内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站直了身体,看着苏意,目光里不再是恐惧和沉默。
她是个等了四十年的人——四十年里她脖子上钉着一根魂晶钉,丈夫躺在棺材里,账本藏在轮椅暗格中。
她等到了今天。
“你现在有苦种。
有矿神。
还有我丈夫的命在你手里。”
她站得很稳,声音很稳,“你想要什么?”
苏意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,平放在棺盖上。
封面上“庚子矿局·收支总录”六个字和水晶棺里的灵光交叠在一起,字迹被映成了淡青色。
“我要青云宗旗下所有矿场的矿奴名册。
每一座矿场,每一个矿井,每一个矿奴——名字、工号、在矿时间、伤亡记录。
一个不能少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三千个死者的账要重新算。
从现在开始,矿奴的命在青云宗的账上——不能写零。”
殿内长老们同时看向顾南薰。
大长老罗松微微颔首,但没有开口——他在等顾南薰先说话。
那个年轻的內门长老攥紧了拳头,嘴角在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激动。
顾南薰正要开口。
正殿大门轰然炸开。
青铜门板从门框上撕裂下来,飞出去三丈,砸在殿内石柱上。
撞击声像有人在正殿里敲了一口千斤重的铜钟,灵灯全部跳了起来,有几个直接灭了。
门板在地上弹了两下才停住,边角把青石板砸出一个深坑。
殿门口站着一个佝偻老人。
骨瘦如柴,身高只到苏意肩膀。
背微微驼着,双手垂在身侧,手指枯瘦如枯枝,指甲焦黄卷曲——那是两百年前炼器炉爆炸时被炉火烧伤的旧痕。
脚上穿着一双草鞋,鞋面已经磨穿了,露出两只干瘦的脚背。
他体外悬浮着三把无柄飞剑。
剑身窄长,没有剑格,没有剑穗,只有剑刃——三把同时悬浮,剑尖齐齐指向殿内。
飞剑绕着他身体缓缓旋转,剑身上没有灵光,只有一层极淡的暗红色晶纹,和纪九心脏上那根初代魂晶钉的符文完全一致。
他身上穿的是一件褪色到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袍,左胸口绣着青云宗的旧款标记——那是两百年前的款式,和现在任何一件青云宗法袍都不同。
厉怨跟在他身后半步,低着头,垂着手。
那个在青云宗内横着走了四十年的刑堂长老,此刻的姿态像一个跟在师父身后的徒弟——不敢超前半步,不敢抬头看前方。
他的手指在抖,不是害怕,是耻辱被摊在所有人面前的压抑。
佝偻老人没有看厉怨。
他看着殿内,目光越过所有长老,越过水晶棺,越过顾南薰,最后落在苏意怀里的苦种上。
“老夫姜丹青。”
声音干涩,像两块矿石互相摩擦。
他每说一个字,身前悬浮的三把飞剑就转快一分。
“听说有人在秘境里碰了老夫两百年前封的东西——还把它抱出来了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脚底踩在青石板上,没有声音,但整个正殿的地面同时震了一下——不是物理的震,是灵压的震。
金丹巅峰之上,半步元婴的灵压从他那副看似一推就倒的身体里往外碾压,殿内所有筑基期以下的内门弟子同时后退了一步,脸上血色全褪。
他抬起枯瘦的手指,指向苏意怀里的苦种。
“年轻人。
你知道你怀里那块石头一旦完全苏醒——会招来什么东西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