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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未亮。
六十二条大船解缆。
缆绳入水的声音闷沉沉的,一声接一声,从码头这头传到那头。
船工们动作利索,撑篙的撑篙,收锚的收锚,没人说话,只有篙杆戳进河底淤泥的咕噜声。
顾长生踩着跳板上了首船。
赵文恪站在岸边,双手拢在袖子里,官帽今天倒是戴正了。
“帝君一路顺风。“
顾长生没回头。
跳板被人抽走,首船缓缓离岸,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,船尾的水花被雾吞掉。
船队压低帆速,借着雾顺流而下。
赵文恪在岸上站了很久。
直到最后一条船的船尾消失在雾里,他才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又看了一眼河面。
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他呼出一口白气,抬脚进了城。
首船甲板上。
墨鸦从船舱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折了三折的纸。
手绘的河道图,线条粗糙但标注极细。
陈留税关的位置用红圈圈了出来,旁边注了一行小字:税关亭在北岸高坡上,视野开阔,能看清河面两里。
往下游方向,三个黑点标注着孙禄那三条快船的常年停泊点。
再往下,巡哨路线用虚线画了出来,早中晚三班,时间精确到半个时辰。
赵文恪连夜整理的。
顾长生蹲在甲板上,把图纸摊在膝盖上,一段一段看。
看完之后。
他把图纸递回墨鸦手里。
“为了我们这一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,让徐家的旗子挂上去。”
墨鸦没有多问。
半刻钟后。
六十二条船的桅杆上,黄底黑字的“徐记“旗帜齐刷刷挂了上去。河风一吹,旗面鼓起来,猎猎作响。
看上去就是一支跑惯了这条水路的老商队,规模大了些,但也不算离谱——年底了,南边催货急,多凑几条船赶工,行内常有的事。
早在信阳备船的时候,顾长生就让人备了一整套东西。
徐记商号的旗帜、过江文书、沿途各关卡的戳记,甚至连货运清单上的笔迹都跟徐家的账房先生一模一样。
这套东西是真的。
不是仿的,不是伪的,是从徐家手里拿出来的正经物件。
徐家,江南一带最大的粮商世家,跟沿途士族关系盘根错节,他们的船在这条水路上常年跑,税关巡检见了跟见自家人没区别。
至于怎么拿到的……
墨鸦没问,他也没打算说。
……
船队行了一整日。
河面开阔,两岸是枯黄的芦苇荡和光秃秃的冬田,偶尔有几只水鸟从苇丛里惊起来,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,又落回去。
顾长生在船舱里翻看赵文恪交出的那批凭据,一页页做标注。
玄鸦卫在甲板上巡视。
与此同时。
陆路上。
徐奉先骑在马上,身后三十辆大车排成一字长龙,车轮碾着官道上的冻泥,吱嘎吱嘎响个不停。
每辆车都蒙着油布,鼓鼓囊囊的,看着跟满载粮食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