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两百二十一章 决战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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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沉就是要用这些在城内可能会不安分的隐患,去和城外的敌方兵力兑子!

既然你程济想用他们来恶心我。

那我就把他们当成消耗品,扔出去砸你的大阵!

死了,城内便少了一分隐忧。

若是侥幸冲乱了敌阵。

那便更是陆沉日夜渴求的,那一丝能改变战局的胜机!

......

第十日,晌午。

天气阴沉,旷野上飘荡着尚未散去的薄雾。

一切,似乎都在重复前几天试探的流程。

临沅城的一道侧门,缓缓打开。

先涌出门洞的,是一千多名神色惶恐的宗族私兵部曲。

他们大多手脚发软,有人甚至连手里的刀都握不稳。

但他们不敢回头。

因为在他们身后,紧跟着的,是接近两千名眼神冰冷的北军精锐。

以及那一排排用刀指着他们的督战队。

后退半步者,杀无赦。

合计三千人的队伍,朝着南军大营的左翼阵线,发起了冲锋,试图去冲毁那段看起来坚不可摧的营栅。

“敌袭!列阵!”

大营遇袭,早已习惯了这种小规模摩擦的程济,在望楼上丝毫没有惊色。

他连多余的军令都懒得下,依然是照常的应对。

南军左翼的营门打开,一队队重甲刀盾手和长枪兵步步为营地压出营垒,依托着拒马和壕沟,迎战冲上来的北军。

“杀!”

双方撞击在一起。

挥刀,劈砍,惨叫,鲜血飞溅。

随着雾气在厮杀中渐渐散去。

战场上的兵力调动,倒也变得不再隐秘起来。

而人命,在这一刻,也真的彻底变成了冰冷的数字。

顶在最前面的宗族私兵,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样,成片成片地倒在南军严整的枪阵下。

他们哭喊着想要后退,却被身后的北军督战队毫不留情地砍翻在地。

进是死,退也是死。

绝望激起了这群私兵最后的凶性,他们开始不顾一切地往前扑,用牙咬,用身体去堵敌军的长枪,硬生生地用血肉之躯,去迟滞南军的阵型。

而跟在后面的北军精锐,则冷漠地踩着这些炮灰的尸体,寻找着南军阵线的缺口,递出刀锋。

双方,就这么在泥泞的旷野上,你攻我防,犹如两只野兽般,残忍地彼此撕扯着。

事实上。

冷兵器时代的战争,从来都是这般模样。

不管是底层那些为了活命而厮杀的士卒。

还是那些平日里自诩勇武有力的将领。

亦或者那些坐在帐篷里自矜才智、指点江山的谋士与军吏。

在这种残酷的城池攻防战面前,真的只能感到一种深切的悚然。

这种悚然很容易理解。

因为在这种双方都没有退路的情况下。

所有人的命运,都不由自己来掌握。

任凭你之前是北军中战功赫赫的军官,还是南军里威望甚高的将领。

任凭你是城内宗族里颐指气使的族老,还是田地里最低贱的佃户。

任凭你是天下公认的老成名将,还是刚刚被发了一把劣质弓箭、双手发抖的辅兵。

全都无所谓。

如林枪阵,铁骑奔驰,万箭齐发。

城墙上下,众生平等!

在漫天飞舞的流矢和乱刀面前,一条命和一根草芥,没有任何区别。

没有人能真正完美地掌握战局。

陆沉不行,程济当然也不行。

这个年头的战争,由于通信的落后和战场的混乱,任何主帅能做的,都只能是根据经验,在各处战场上增增减减兵力,试图将结果导向自己希望的那一幕。

而那些领了军令去冲杀的将领和士卒,更是只能埋头打仗,眼中只有面前半丈之地的敌人,完全看不清整个宏观战局的走向。

现在。

陆沉,又一次出招了。

从正常的兵法逻辑来看,按照传统的城池攻防,陆沉手里堪堪只有两万兵力,面对城外四万精锐,他主动派兵出城作战,去寻觅战机,这简直是愚蠢至极的行为。

因为这等于主动放弃了坚固的城防优势,去拿自己的短板碰敌人的长处。

但奈何。

北军有着时间压力,拖得越久,局势坏得越快。

而另一边。

南军虽然兵力占优,表面上不动如山。

但他们却是远道而来,临沅附近的乡村早就被北军之前攻打临沅时打空了,根本无法就地补给,后勤补给线拉得极长极脆弱。

所以,南军看起来虽然不怕拖,但实际上,程济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。

一方面是朝堂上的舆论压力:你带了四万精锐,兵力两倍于敌,居然不敢攻城?你到底在怕什么?

另一方面是粮草的后勤压力。

这导致了,其实在程济的内心深处,他也渴望能速战速决!

他很清楚,只要能一战拿下临沅,把北军赶出去,这荆南四郡,局势就定了!

就是这样奇异的局势。

就是双方主帅这种既求稳、又迫切的矛盾心思。

才造成了这几天来,临沅城下这一幕幕看似克制、实则暗流汹涌的试探。

战场上,刀剑相交,血肉横飞。

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。

联军左翼阵线上。

一名南军的校尉,正握着带血的长刀,站在盾墙后方。

他敏锐地看到,对面冲阵的那批北军,在连续的伤亡下,战意已经极度不坚决,阵型开始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退缩。

他当然不知道那些想跑的是宗族私兵,但这不妨碍他的眼睛红了起来。

他看到了功劳!

如果能趁势掩杀出去,一口吃掉这支北军的冲阵部队,在僵持这么多天的战场上,那该是多大的功劳?

在战功的刺激下,这名校尉脑子一热,直接将主帅程济之前三令五申“坚守营垒、不可贸然出击”的死命令,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
“兄弟们!贼军乱了!”

他兴奋地举起刀,怒吼一声:“跟我上!砍了他们的脑袋换赏钱!”

说罢,他竟然带着麾下的百人队,推开了挡在前面的拒马,稍稍突出了大阵的防线,想要去追砍那些溃退的私兵。

破绽。

就在这一瞬间,出现了!

在几万人的庞大战场上,一百人的突前,看似微不足道。

但就这短短突前的十几步距离。

让原本如同铁桶一般、环环相扣的南军左翼严整阵型。

露出了那么一丝微小、致命的脱节!

盾墙,出现了一个缺口!

城楼之上。

陆沉一直举着那架千里镜,死死盯着左翼的战场。

他的眼睛一眨不眨,像是一只在这片旷野上隐忍、等待了许多天的恶狼。

当他看到那个南军校尉带着人冲出阵线,看到那道一闪而逝的阵型脱节时。

他的瞳孔,骤然收缩!

终于!

没有任何的犹豫,陆沉拔出腰间佩剑,剑锋直指城外左翼。

“破绽!”

他厉声怒吼,声震城头:“吹角!”

“令,出城精锐,全力撕开那个口子!再令第三、第四营,还有陈平部骑兵,出城接战!”

“不要管那些宗族废物!踩着他们过去!”

“顺着那道口子,给本帅,凿穿他们的大营!!!”

激昂的号声,瞬间在临沅城头冲天而起,彷佛撕裂了冬日的阴云!

南军大营望楼之上。

程济没有陆沉那种能在远距离看清细节的千里镜。

但大乾完善的旗语指挥系统,依然将战场各处的变动,飞快地传到了望楼上。

当他看到左翼的令旗出现混乱,当他得知有一个愚蠢的校尉贪功冒进,导致防线被拉出缺口。

而那原本在后方押阵、冷眼旁观的北军精锐,此刻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一般,放弃了后退的私兵,死死地咬住了那个缺口,正在发狂地撕裂南军防线时!

程济的心,猛地一沉。

任何宿将都知道,有时候战场上的一个微小失误,看起来无伤大雅,但最后往往会引发雪崩一般的后果!

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,惊慌只是一瞬。

他立刻举起令旗,准备调集预备队去堵住左翼的窟窿。

然而。

就在他刚刚举起手的那一刻。

他的眼角余光,敏锐地扫到了远处的临沅城。

程济的动作,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。

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。

临沅城,那两扇数天来死死紧闭的主城门。

竟然,轰然大开了!

不是之前放出试探部队的侧门!

是正门!主门!

紧接着,黑压压的北军主力,犹如开闸泄洪一般,带着决绝的死志和杀意,从城门洞里汹涌而出!

程济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那个年轻的北军统帅,竟然敢赌得这么大?!

就因为左翼露出了一个破绽,他竟然就敢直接放弃固守,把主力压上来,要在这一刻,在这片平原上,直接定生死?!

这是何等疯狂的指挥!

但同时,程济那沉寂了多年的将领血性,也在这一刻,被这股不讲理的疯狂点燃了。

你敢出城决死?

你放弃城防,想来吃我的大营?!

若此刻收缩左翼、退守营垒,固然能稳住阵线。

可北军主力既已扑出,临沅城门洞开。

这同样意味着--

他程济,也终于等到了,一战奠定大势的机会!

“好胆!!”

程济花白的须发皆张,厉声道:“想趁机吃我左翼?”

“老夫今天,便连你这整座城一起吞了!!!”

他转身。

“传本将军令!”

“中军尽出!两翼合围!”

老将军发出了荆南开战以来,这片大地上最强硬的咆哮:

“决战!!!”

没有任何的铺垫。

没有任何的预兆。

原本,只是一场千人级别的试探性摩擦。

就因为一个底层校尉可笑的贪功。

就因为双方统帅那敏锐到极点的嗅觉,以及那种骨子里都想立刻杀破敌方的渴望!

局势,在短短片刻,便被引爆了!

城墙上,大营里。

战鼓的节奏,立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
从原本那沉闷、有条不紊的轻擂。

瞬间,变成了狂风骤雨、仿佛要把战鼓擂破一般的轰鸣!

“咚咚咚咚咚咚--!!!”

临沅城门大开。

玄色军服的北军,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,倾泻而出。

联军大营轰然洞开。

漫山遍野、穿着赤色军服的南军士卒,放弃了保护他们这些天的营垒,犹如一片翻滚的红云,迎头撞上!

时间仿若停滞,旷野上的这一幕,定格在了所有人的眼里。

然后,开始厮杀!

前排的士卒,甚至连挥刀的空间都没有,他们被身后无数战友带来的巨大惯性推挤着,身不由己地撞在对方如林的枪刃上。

血肉被贯穿。

绵延数里的军阵,就这样毫无花哨地绞杀在一起。

骨骼碎裂的脆响声、兵器砍入肉体的沉闷声、战马临死前的悲鸣声。

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摧毁任何人理智的声浪。

在这股绝对的暴力面前。

将所有的阴谋、算计、阳谋、权谋,什么试探,什么攻心,什么朝廷政治。

全部碾得粉碎。

唯有刀锋与鲜血,才是判定真理的唯一标准。

决定荆南四郡最终归属的大决战。

就以这样一种突兀、疯狂,且惨烈到无以复加的方式。

轰然打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