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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安二十七年,正月十一,辰时。
驿站外的雪停了,风却更大。檐角挂着的冰棱被吹得相互碰撞,发出细碎般的声音。
棠宁推开窗,冷风扑面而来,灌满衣袖。她眯了眯眼,望向远处。官道蜿蜒向北,消失在茫茫雪原尽头。
那里是昆仑的方向。
“在看何物?”
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棠宁回头。归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三步处,白衣胜雪,乌发以一根木簪束起,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神采。他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是羊奶,冒着白气。
“看路。”棠宁说。
“路有何好看?”归走到窗边,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,眨了眨眼,“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就因空无一物,才更要看。”棠宁收回目光,接过他递来的碗,“怕走错。”
归歪着头看她:“你不会走错的,有母玉在,你闭着眼都能走到昆仑。”
棠宁握着碗的手一顿。她低头,抚摸着母玉,没有说话。
归也不追问。他趴在窗沿上,下巴抵着手背,望着远处,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那边。”归抬手指向东北方向,“有人。”
棠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雪原尽头,有一道灰影,正朝驿站方向移动。灰影移动得很慢,走走停停。
容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:“监正,有人朝驿站来了。”
棠宁眼底凉意漫开。
一刻钟后,那人被容铮扶进驿站大堂。
她浑身是雪,睫毛和眉毛都结了冰碴,嘴唇冻得发紫。但她的腰挺得很直,手按在腰间那柄短刀上,即使冻成这样,也不肯松开。
她抬起头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
十八九岁,左脸颊有一道旧疤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,将那张本该温婉的脸劈成两半。
“民女戚青萝,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“求见北平王妃。”
棠宁站在楼梯口,居高临下地望着她。
“你怎知本宫在此?”
“不知。”戚青萝说,“但民女从北疆一路追来,追了二十三日。若王妃不在这个驿站,民女就死在雪里,等下一个。”
棠宁目光微动。走下楼梯,在她面前站定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戚青萝伸出手。双手冻得红肿,指节处有深深浅浅的裂口,有些已经结痂,有些还在渗血。
棠宁握住她的手。掌心的温度让戚青萝浑身一颤。
“你从北疆来?”棠宁问。
“是。”
“何人遣你来此地?”
“并无他人。”戚青萝抬起头,那双冻得发红的眼睛里,有火光在烧,“是民女自愿而来。”
“为何?”
戚青萝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。
掌心摊开,露出一枚玄铁令牌。
棠宁呼吸凝住了。她兄长的令牌。
“兄长怎么了?”棠宁声线发颤。
戚青萝低下头,睫毛上结的冰碴碎落下来。
“棠将军……”她的声音哽了一下,随即被她压下去。
“快说。”
戚青萝抬起头,迎着棠宁的目光,一字一字道:
“棠将军严令。不准任何人向您求援,不准耽误您前往昆仑。属下是偷了令牌,私自跑出来的。”
她猛地叩首,声音哽咽:“郑罡已反。北疆三镇,落入他手。棠将军被困云中城,粮尽援绝,最多撑到月底。求王妃救救将军。”
大堂里静得可怕。
容铮的手按上了刀柄。归趴在楼梯扶手上,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消失了,只剩下凝重。
良久,棠宁转身,走到窗边,望着北方天际那道灰白的路。
“月底。”她轻声重复。
今日是正月十一。月底,是正月三十。
十九天。
从这里到北疆,日夜兼程,需十二日。从北疆到昆仑,翻山越岭,最快也要二十日。
她不可能同时赶到两个地方。
她必须选。
棠宁闭上眼。
若她此刻转向北疆,母玉便无法及时送入圣地。朱净那盏魂灯……还能等多久?
可若她继续北上昆仑。
她想起前世,兄长提剑死战,被乱刀断肢,钉在府门之上,哀嚎到断气。
她不能再一次,看着兄长死去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归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