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聪聪的重庆生活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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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聪聪,外婆陪你睡,好不好?”

聪聪摇头。“不要。我一个人睡。我是勇敢的小孩。”

方蕙摸摸他的头,没再坚持。聪聪自己爬上床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方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等他呼吸匀了,才关了灯出去。

但方蕙一直睡不踏实。夜里总要起身,轻手轻脚走到聪聪房间门口,推开门缝看一眼。被子没踢掉,人没从床上滚下来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门掩上,回去躺下。

有一次聪聪半夜醒了,迷迷糊糊坐在床上揉眼睛。方蕙刚好推门进来,看到他坐在那里,快步走过去。

“聪聪,怎么了?”

“想尿尿。”

方蕙领他去厕所,回来重新躺好,被子掖好。聪聪翻了个身,含混地说了句“外婆晚安”,又睡着了。

方蕙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走。这孩子不哭不闹,跟谁都没说过想妈妈。但夜里总是睡得不太安稳,翻来翻去的。她知道,想就想吧,孩子不说不代表不想。

聪聪在家里慢慢成了“哥哥”。继乐不太服他,有时候两个人会拌嘴。继乐说她的娃娃好看,聪聪说他的积木好看。继乐说你的积木歪了,聪聪说你的娃娃衣服穿反了。

但继宁不一样。继宁跟在聪聪屁股后面,哥哥长哥哥短,聪聪走到哪他跟到哪。聪聪画画,他蹲在旁边看。聪聪搭积木,他把积木递过去。聪聪嫌他碍事,让他去一边玩,继宁不走,歪着头咧嘴笑。

聪聪有时候嫌烦,但过一会儿又把自己的饼干掰一半递给继宁。继宁接过去,塞进嘴里说了句“谢谢哥哥”,含混不清的。

方蕙有时候坐在院子里,看着聪聪带着继宁在桂花树底下跑,嘴里喘着气,脸跑得红扑扑的。

她有时候想,要是老头子知道扬州的事,不知道受不受得住。报纸上写着扬州沦陷了,她把那张报纸藏起来了。但汪父还是知道了。

那天汪父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看着那棵桂花树,手扶着树干,慢慢抚过去,昭昭在武汉,老二在战场上,老大在广州。现在家乡又沦陷,汪父老泪纵横,方蕙在旁边扶着汪父,给他递上块帕子。

方蕙有时候和大嫂张芳君坐在客厅里说话。方蕙怕大嫂因为丈夫和大儿子不在身边感伤,总是找些话头聊。

“芳君,继乐继宁今天认了好几个字,你教的?”

“认了三七八个,忘了一个。明天再教一遍。”

“不着急,慢慢来。”

张芳君低着头缝扣子,针脚细密结实。

“芳君,你要是想他们,就跟我说。别一个人闷着。”

张芳君放下针线,抬起头。“妈,我不闷。他们在广州好好的,我知道。我们在这边好好的,他们也放心。”

芳君又开口,“妈,你也要多出去走走。老闷在家里,不好。”

方蕙说出去不知道去哪,路也不认识。张芳君说先到附近菜场转转,慢慢就熟了。

方蕙和邹姨第二天就去了附近的菜场。重庆的菜场和南京、上海不一样,台阶多,上上下下的。卖菜的吆喝声也听不懂,邹姨连说带比划,才买了一把青菜。

菜场有卖当地熏的腊肉,挂在架子上,黑乎乎的,烟熏味重。

邹姨买了一块,回去爆炒。聪聪放学回来闻到香味,跑到厨房门口问邹姨在做什么。邹姨说腊肉炒蒜苗,你尝尝。聪聪夹了一块嚼了嚼,眼睛亮了。继乐也爱吃,两个人抢着夹。张芳君敲了敲继乐的手背,“慢点吃,别抢。”

邹姨不再坚持做南京的菜了,试着做重庆本地的菜式。有时候咸了,有时候辣了,聪聪还是吃得很香。

张芳君安顿下来之后,给广州拍了一封电报。电报不长,几个字:“已抵渝,安好勿念。”

大哥的回信却很长,厚厚一沓,信封塞得鼓鼓囊囊的。

信里说广州暂时安全,不必多挂念。说继安又长高了,每天跟着去厂里,帮忙打下手。说他嘴上不说,但总是问妈妈和妹妹们什么时候回来。信里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,写错了又改,改错了又写。张芳君看了一遍,把信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

第二天早上继乐翻她的枕头,翻出那封信,举着跑过来。

“妈妈,爸爸写的?”

张芳君接过去,塞回枕头底下。“嗯。你爸爸写的。”

“爸爸说什么了?”

“说继乐不听话。”

继乐撇撇嘴,跑了。

张芳君坐在床边捂嘴笑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