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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绪十七年,七月十四,西历1891年8月18日。
北京,总理衙门,西所。
正房的明间里头,这时候已经摆上席面了——招待洋大人时的席面。
这就是大清总理衙门的外交特色,来的都是爷,好吃好喝好招待是必须的。
今儿要招待的是俄国公使喀西尼,代表总理衙门出席的是军机大臣兼总理大臣孙毓汶,作陪的还有总理衙门行走崇礼。这二位都是太後老佛爷的心腹,平日里见惯了洋场面,自觉场面上的功夫是到家的。
孙毓汶还特意吩咐厨房多加了几个硬菜,他知道俄国人爱喝酒,还让人多备了几坛子好酒。
可喀西尼进门之後,却连寒暄都免了。他站在桌前看了一眼那一桌子好酒好菜,就跟没见着似的,张嘴就骂,一连串法语喷出来,叽里呱啦的,一听就不是好话。一边骂还一边用手比划,手指都差点戳到孙毓汶的鼻子尖上。
等喀西尼骂完,跟着他一起来的俄国翻译才不紧不慢地将这些话翻译成了汉语:「公使大人说,贵国的朝鲜银务会办常德胜公然宣称大清是可以违反条约的,这是严重违反万国公法的行为。俄罗斯帝国表示最强烈的抗议,你们必须将他和他的振字营立即调离朝鲜,马上立刻,否则俄罗斯帝国将会采取断然措施.......」
听见这话,孙毓汶和崇礼都傻眼了。
「这常、常振邦疯了吗?」孙毓汶咽了口唾沫,「这这话真是他说的?」
翻译把话译给了喀西尼,喀西尼又是一连串的法语,这回还加上了拍桌子的动作,巴掌落在桌面上,震的碟子、碗盏叮当直响。翻译等他拍完了桌子才转述:「公使大人说,这是常德胜在六方会议上亲口所说,英日德三国公使皆可以作证,你们若是不信,可以去问。」
孙毓汶和崇礼对视了一眼,两人心里的算盘打的飞快:这人一定是疯了!在六方会议上公然说大清可以违反条约,这不是把把柄往洋人手里塞吗?就算心里真这麽想,嘴上也不能这麽说。
这下好了,洋人抓着把柄,人家要你滚蛋,你能说什麽?
不行,不能让这样的疯子在朝鲜呆着,得赶紧弄回来。
孙毓汶朝崇礼使了个眼色,崇礼会意,忙朝喀西尼拱拱手,也不在明间里呆着了,转身就往外走——得去禀报庆亲王啊!
崇礼一路小跑到了庆亲王的签押房门口,正好撞见庆亲王奕匡从里头出来。奕匡今天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团龙褂子,手里捏着把摺扇,扇面上是太後御笔的「福」字,脸上挂着笑儿,看上去心情不错。
「王爷!」崇礼行了个礼,气还没喘匀,「您这是去哪儿?」
「受之啊,」奕匡摇了摇摺扇,「本王要去颐和园陪陪太後听戏,今儿是谭鑫培谭老板的《定军山》,太後点名要本王陪着。对了,喀西尼今儿又来,是为什麽?又抗议吗?这帮老毛子隔三差五就抗议,忒麻烦。上回是为了教堂占地,上上回是为了边界勘界,这回又是为了什麽?是不是哪儿又闹教案了?」
「王爷,不好啦!」崇礼擦了把汗,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,「这一回的事情大了,是为了北洋驻朝鲜的常振邦来抗议的。」
「常振邦?」奕匡愣了一下,摺扇停了,「哦,就是那个帮着李中堂搞了个贺寿舰,从老佛爷那儿糊弄了五十万两银子的小兔崽子。本王记得他年纪不大,胆子不小,他干嘛了?」
「他在朝鲜六方和谈上公然宣称大清可以违反条约!」
奕匡的扇子「啪」的一声掉地上了,脸色都变了:「啊?这小子那麽有种?洋人能放过他?」
「必须不能啊!」崇礼说,「喀大人说了,要把常振邦和他的振字营从朝鲜调走。」
奕匡这才松了口气:「就这?还好……这简直犯了天条了,想必李中堂也不会保他。你去跟喀大人说,这事我知道了,我们一定妥善处置,如果他真这麽说了,我们一定会给俄国朋友一个满意的答覆。」
崇礼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奕匡站在廊下,弯腰捡起西太後御笔的摺扇,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。他又想了想,转身回了签押房——如今洋人抗议的大事,可比陪太後听戏要紧。谭鑫培的《定军山》固然好听,可洋人要闹起来,他这王爷的位子坐不坐得稳都难说。
他赶紧叫来师爷:「拟电报给李中堂,赶紧把那姓常的从朝鲜弄走,就说俄国公使已经抗议了,让他看着办。」
那师爷铺开纸,提笔蘸墨,刚刚要写,外头的脚步声又响了,咚咚咚跑的比刚才还急,崇礼又回来了!
奕匡一看他那张脸,心里就咯噔一下:这位脸色比刚才还难看,白里透着青,青里透着灰,嘴唇都在哆嗦,不知道是不是菸瘾犯了?
「又、又怎麽了?」奕匡问。
「喀大人不满意,喀大人已经走了。」崇礼一边说,一边还扶着门框直喘气儿。
奕匡松了口气,崇礼又说:「但是英国公使华大人和日本公使大石又一块来了!」
奕匡只觉得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,赶紧扶住桌子:「光一个俄国就够喝一壶了,又多了个大英,还搭上个日本!这个常振邦到底捅了多大的娄子?本王亲自去见他们!」
奕匡咬了咬牙,整了整衣领,把摺扇往袖子里一插,迈步就往外走。
西所,明间里,华尔身和大石正巳正在那里坐着,面前的酒菜一动没动,还是刚才用来招呼喀西尼的那一桌,都没来得及撤。
奕匡进了门,拱了拱手,没等两人开口,自己就先说了:「二位,我们已经知道常振邦在朝鲜的六方会谈上说了不该说的话。刚才喀大人已经来抗议过了,只待查实,我方一定将其调离朝鲜。」
翻译把这话翻成了英语,华尔身一听腾的就站起来了:「我抗议!你们不能把常会办从朝鲜调走,绝对不能!」
大石正巳也跟着站了起来:「对!华尔身先生说的对,绝对不能撤常会办!」
这下奕匡愣住了,孙毓汶也愣住了,崇礼更愣住了。
三个人站在那儿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。
「这、这……」奕匡张了张嘴,「你们不是来抗议......抗议常振邦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