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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津英租界里头,德意志国领事馆,二楼,会客厅。
荣禄荣大人,这会儿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今儿他是秘密过来的,由德国领事馆安排,北洋那边应该是没人知道的。
他对面坐着比洛伯爵,旁边是娜塔莉·冯·比洛这「大洋马」。斜对面的一张单人沙发上,坐着一个他在北京见过几面的中年洋人,俄国公使喀西尼。
娜塔莉先开口了,声音软绵绵的,还带着点儿天津卫的口音:「荣大人,今天请您来,是想谈谈六方会谈的事。我们德国是调停人,有些情况得跟您通个气。」
荣禄放下茶杯:「夫人请讲。」
「元山开战之前,德国的调停其实已经有点儿成果了。」娜塔莉说着,从手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,推到荣禄面前,「这是当时的备忘录——汉语和法语各一份,您过目。」
荣禄接过来,扫了一眼。纸上写着几行字,馆阁体的汉字加花体法语。内容大致是:甲山铜矿由俄德清三方合作开发;俄国太平洋舰队在冬季可使用元山港停泊;相关细节由各国专家另行商议……
他擡起头,看着娜塔莉:「这是和北洋谈的?」
「是的,是由常会办代表北洋和喀西尼伯爵达成的初步协议,」娜塔莉笑着解释道,「不过元山的冲突一起来,谈判就中断了。如今六方会谈已经重启,德国作为调停人,觉得有必要把这些旧帐翻出来……可以作为下一阶段谈判的基础,免得浪费时间。」
荣禄把备忘录放在茶几上,没有说什麽。
但他心里却明镜似的:此一时彼一时了!俄国人在元山打败了,之前北洋谈的条件,现在都已经过时了……他怎麽可能原封不动地认下来?他又不傻!
喀西尼这时候开口了,说的是俄语。
娜塔莉翻译过来:「喀西尼公使说,俄国手里还有筹码……西伯利亚大铁路已经开工,十年後就能修到海参崴!」
荣禄笑了笑:「十年後?西伯利亚大铁路?嗬嗬,我大清也有关东大铁路,用不着十年就能修好。到时候铁路一通,兵员物资朝发夕至,我黑龙江一带,固若金汤。」
喀西尼听完娜塔莉翻译,嘴角一扯,一脸的不屑,然後又说了段俄语。
娜塔莉接着翻译过来,声音倒是轻柔,但在荣禄听来却跟用刀子捅他心口似的。
「关东铁路是北洋的,不是你们八旗的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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荣禄的老脸儿都僵了一下。
他想反驳,但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。
因为喀西尼说的是事实!关东铁路是李鸿章在办,是北洋在管,跟他这个盛京将军没什麽关系。就算他预备要练两万八旗新军,将来再把关东大铁路拿下,那也得等兵练成,等李鸿章退下去。
现在,八字都还没一撇呢!
喀西尼没等他想好怎麽反驳,又说了一大段话。
娜塔莉逐字逐句给翻译了:「我记得……在贵国的康熙皇帝当政初期,曾经有三位战功赫赫、手握强军的汉人藩王,在云南、广东、福建举兵造反……」
这话还没说完,荣禄的脸色就沉了下来:「三藩之乱?哼,我八旗天兵无敌,三藩终究土崩瓦解。吴三桂那等逆贼,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。」
喀西尼微微一笑,仿佛知道荣禄在说什麽,不用娜塔莉翻译,直接又来了一段俄文,翻译过来就是:「那麽……如今是淮军厉害,还是八旗天兵厉害?」
荣禄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了。
这话没法接。
说八旗厉害?那是睁眼说瞎话,八旗兵厉害还能有湘军、淮军的事儿?
他阿玛长寿当年就是个八旗将领(不过带的是绿营),跟着乌兰泰去广西剿太平天国,结果没打过人家,屍骨无存了!
後来要不是有了湘军、淮军,如今坐天下的就该是耶稣他大侄子了!
而元山那一仗,则是常德胜的「新北洋」打的,和八旗兵半毛钱关系都没有。
如果要说淮军厉害?那更不行……他堂堂盛京将军,怎麽能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?
他只能沉默了。
比洛这时候放下了雪茄,开口说起了德语。又是娜塔莉翻译过来:「荣将军,以敝国军事顾问的眼光来看,八旗兵打不过俄兵。但是,有部分淮军可以……而且,实战也证明了这一点!」
荣禄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因为人家没说错!
比洛继续说:「贵国的皇上和太後,已经准许常德胜在朝鲜练兵一万人。三年後,这一万人就会成军。而十年後,全部的淮军都会完成叠代……因为淮军的将领,会和李中堂一样老去。到时候,谁会取代他们?会不会是从北洋武备学堂毕业的淮军二代、三代?」
娜塔莉翻译完最後一句,荣禄彻底给「定」住了,端着茶杯,手悬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。
他和西太後本来只考虑了李鸿章在变老……李鸿章今年六十八了,还能撑几年?等他死了、退了,北洋群龙无首,八旗要是有个一两万新军压阵,正好拆了北洋,。
到时候关东大铁路变成八旗大铁路,北洋舰队由海军衙门管起来,淮军陆师也拆成几份,由盛京将军、直隶总督、山东巡抚等等的分别管辖,还有一部分驻紮朝鲜,回不回来都不打紧。
可他和西太後,却从来没想过……李鸿章的将领也在变老,他们也要叠代!
刘铭传、周盛波、吴长庆……这些淮军和李鸿章同辈的老将,现在已经不剩下多少了,聂士诚、叶志超、丁汝昌这些小李鸿章一辈的,现在也都上年纪。
再过十年,他们也都死的死,退的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