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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怎么知道库房里有毒纸?”
**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磨破的布料,道:“我自己查的。我在文芳斋干了不到一年,东家让我管库房。库房里的纸每一批我都要过手,点数、登记、入库、出库。有一天我发现了一批纸不对劲,颜色发暗,闻起来有一股苦味。我用手指沾了一点纸屑尝了尝,舌头发麻。那是钩吻,我在书上读到过,钩吻的根磨成粉混在纸浆里,纸就带了毒。书生写字的时候手指沾了毒,舔笔的时候毒进了嘴里,积少成多,毒发身亡。”
他把那一批纸的订单找出来,顾客写着洛阳留守使司。
他又去翻了前三年的旧账,发现洛阳留守使司每年都从文芳斋订购毒纸,每年订一批,每批毒死几个人。
他去找东家周煜。
“周东家,这批纸有问题,里面掺了毒。”
周煜说这是顾客定制的,不要多管闲事。
他问周煜知不知道这种毒纸会害死人,周煜说他只管造纸,不管纸卖给谁、谁用了、会不会死。
他想去找留守使司问个明白,周煜拦住了他,说留守使司是朝廷衙门,他一个纸坊学徒去闹什么,不要命了?
他没听,瞒着周煜去了留守使司。
留守使司的门都没让他进,门房说没有帖子不能进,他站在门口等了三天,等了三天也没有人出来见他。
第四天他回去了,周煜把他叫到账房,拍着桌子骂了一顿。
周煜说他再闹就给他滚,洛阳城不缺他一个学徒。
他没有滚。
他留下来了,因为他要查清楚。
他不只在文芳斋查,他去了其他三家纸坊。
青莲阁、玉版堂、云蓝阁,三家纸坊都有学徒,都是跟他一样从江南来的年轻人。
他找到他们,把毒纸的事告诉了他们。
他们一开始不信,他就带他们去看自家的库房。
青莲阁的学徒姓林,林墨,他回去翻了自己库房的纸,翻出了三批毒纸,都是钩吻。
玉版堂的学徒姓苏,苏砚,他翻出了两批,除了钩吻还有一种他没见过的毒,后来找大夫验了是乌头。
云蓝阁的学徒姓杜,杜纸,他翻出了四批,全是钩吻,批批都是大剂量。
四个学徒,四家纸坊,十几批毒纸,几十条人命。
他们把查到的东西写成了状纸,一起去洛阳县衙告状。
县太爷看了状纸脸色就变了,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。
他们回去等了两个月,没有等到任何消息。
再去县衙问,衙役说案子已经转到留守使司了,让他们去找留守使司。
他们去了留守使司,门房说案子在核查,让他们回去等。
又等了一个月,还是没有消息。
再去问,门房说没有这个案子。
状纸不见了,证据不见了,什么都不见了。
四个纸坊的东家知道他们在告状,联名写了信送到留守使司,说**煽动学徒闹事、破坏纸坊声誉、应当严惩。
留守使司回了一封信,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“知道了。”
**说到这里停了很久,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膝盖。
他是那天晚上下定决心放火的。
不是要烧死人,是要烧纸。
那些毒纸不能留在世上,一张都不能留。
他去找了林墨、苏砚、杜纸,把放火的事告诉了他们,让他们不要把库房里的毒纸搬出来。
他们听懂了,什么都没说,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第二天晚上他去了文芳斋。
库房的钥匙他早就配了一把,打开门进去,库房里堆满了一匹一匹的纸。
玉版笺、云蓝纸、澄心堂纸,每一匹都标着品名、数量、日期。
他在纸匹之间走了一圈,从袖中取出火折子,拔开帽盖,吹了一口气,火光亮了。
他看着那簇小火苗跳了几下,把那簇火苗凑到了纸匹上。
纸烧起来了,先是一角,然后是一匹,然后是整座库房。
火光照着他的脸,他站在那里看着火从纸上烧起来,烧到木架、烧到房梁、烧到屋顶。
火光冲天,热浪扑面,他往后退了几步,退到了院子里。
火势比他想的要大。
整座纸坊都在烧,纸灰从天上飘下来像黑雪。
周煜从屋里跑出来,看见库房着火了就往火里冲。
**想拉住他,没拉住。
周煜冲进了火场,再也没出来。
其他三家纸坊也是一样。
林墨、苏砚、杜纸三个人在同一个时辰点了火,火从纸匹上烧起来烧到了整座纸坊。
他们的东家李文渊、王世襄、赵松雪都冲进了火场。
四个人都没能出来。
纸在人在,纸亡人亡,纸坊东家的命跟纸是拴在一起的。
纸烧了,他们也活不成了。
**知道他们会冲进去,他算准了。
上官姑娘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。
“**,你恨他们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