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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科尔沁三千鳞甲骑兵全部换装完毕。腋下加了牛皮护片,腿根挂了铁片,冲锋速度只慢了半成。”
皇太极把军报翻过来,背面是科尔沁骑兵换装后的实测记录——二十步内马刀劈砍力度不减,五十步冲锋只比未加护甲时慢了不到一息。毛文龙条陈上写的腋下和腿根弱点,被双倍铁料填上了。
他把军报往案上一拍,震得羊皮地图上的炭笔滚到地上。帐中几个牛录章京同时低下了头,正蓝旗旗主伏得更低,额头几乎贴到地面的毡毯。炭笔在地图上滚了两圈,停在了淤泥滩的位置。
范文程站在皇太极身后,手里还攥着另一封军报。等帐中诸将退下,他才低声开口:“大汗,皮岛那边——孔有德和耿仲明接了毛文龙的亲笔信,魏忠贤亲自登岛安抚。袁崇焕从宁远赶到登州,和魏忠贤、王承恩在总兵府面谈。我们的细作报,他们商量的是皮岛协防和粮草调拨。另外,京城来的消息,朱由检今日在乾清宫召见了施凤来、宋应星、郭允厚、骆思恭等人,商议高炉扩产、沿海情报站、以工代赈等事。他正在多线布防。”
“魏忠贤和袁崇焕坐在同一张桌子前。朱由检在乾清宫同时部署辽东、皮岛、陕西、江南四件事。”皇太极把马鞭在手掌上轻轻敲了两下,忽然笑了一声——不是冷笑,是那种猎手发现猎物忽然换了路数之后才会发出的笑声,“一个是被新君打入逆案首列的阉党头子,一个是当年差点被阉党整死的辽东督师。新君把他们俩凑在一起商量怎么守皮岛,又同时召见户部、工部、锦衣卫部署四线布防——用人不看出身,做事不分畛域。这种人最难对付。”
他走到羊皮地图前,蹲下来,捡起那根滚落的炭笔,在淤泥滩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。炭笔在羊皮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,几乎要把地图戳破。
“不过皮岛稳了,朕的侧翼就少了一条后路。袁崇焕不会把兵力分散到海上,他会把所有筹码压在淤泥滩。我们就在淤泥滩跟他决战。”他的手指在攻城车的标记上点了一下,“二十二辆攻城车全部推到正面,对准赵铁柱队的壕沟。白甲兵走前排用铁盾开路,投枪手专打明军的铁喇叭手。科尔沁骑兵从侧翼绕过去——赵铁柱的队蹲在最前头,科尔沁的楔形阵会从他正前方撞上去。”
“何时动手?”范文程问。
“二月二十。等辽河的冰再化一层。冰面越薄,明军的壕沟越容易灌水。灌了水,他们的火药受潮,装弹速度至少慢三成。”皇太极把炭条往地图上一扔,“告诉科尔沁,这次不用保留——鳞甲骑兵全部压上去,从侧翼一次冲穿。告诉正蓝旗,投枪手不要走前排,专打壕沟里拿铁喇叭的人。那些拿铁喇叭的人嗓门大、传令快,打掉一个,明军的火力链就断一截。”
范文程把命令记下,正要退出,皇太极又补了一句:“加派一队斥候,盯着旅顺口。朱由检要在那里钉钉子,朕不能让他钉得太舒服。另外,让李永芳把他手里那条线用起来——毛文龙旧部里还有没有可用的人?有的话,在开战之前递一份假情报过去,让袁崇焕在调兵上犹豫半天。”
范文程脚步一顿:“李永芳那条线已经很久没动了。上次动的时候,差点被锦衣卫摸到根子上。”
“所以这一次让他从最远的地方绕。不要直接递,转三手,从朝鲜那边走。朝鲜人的情报,袁崇焕不会不看。”皇太极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朱由检在乾清宫画蓝图,朕在沈阳画地图。他画他的,朕画朕的。看谁的炭笔更硬。”
二月十八,同一天,淤泥滩。
赵铁柱蹲在壕沟沿上,拿油布擦着新换的燧发枪。枪管上的鹰徽已经被他的手磨得微微发亮,新换的加锰弹簧击发时声音更脆——这是遵化新炉出的第一批弹簧,宋应星亲自试了上百次才发运。他把枪架在壕沟沿上,对准对岸建虏营地的方向眯起一只眼瞄了瞄。雾气正在散去,对岸的建虏营地露出了全貌。
营地正在搬家。不是往后撤,是往西挪。皇太极把大帐从正对三岔河的位置往西迁了好长一段,迁到了辽河拐弯处那片淤泥滩的正对岸。新营地周围堆满了草席和木板,骡马队每天从上游往下游运木料,木料堆在河滩上,远远望去像一道正在生长的栅栏。攻城车也在增加——昨天还是十八辆,今天一早又推出来四辆。二十二辆攻城车在河滩上一字排开,生牛皮上刷了桐油,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油光。生牛皮下隐约能看到新加固的铁条,每一根都有拇指粗,铆钉钉得密密麻麻。
副手蹲在旁边,把一堆刚运来的弹药筒从木箱里掏出来排在壕沟沿上。他忽然停住手上的动作,偏过头往对岸看了一眼。“队总,建虏的攻城车又多了,科尔沁的骑兵也到了——比原来说的五月底早了至少两个多月。你看那边,科尔沁的营帐上飘的是白旗,旗杆比旁边的都高出一截。旗杆顶上还绑了一束马鬃,那是科尔沁部族长的标志。”
赵铁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科尔沁骑兵的营帐在河滩最西头,帐幕比建虏正蓝旗的矮了一截,但数量多了一倍有余。骑兵的马匹拴在营帐后面的临时马圈里,马圈用木桩围了三圈,木桩是新砍的,树皮还没剥干净。马匹的嘶鸣声隔河传来,沉闷而有力,像是擂鼓。
“皇太极等不及了。”赵铁柱站起来,靠在壕沟沿上往对岸看。科尔沁骑兵的马蹄踏碎了河滩上的薄冰,铁甲鳞片在晨风里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。鳞甲上多了东西——腋下加了牛皮护片,腿根挂了铁片。毛文龙条陈上写的弱点被皇太极用双倍铁料填上了。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,发现不止腋下和腿根——头盔的护耳也加长了,从耳垂一直遮到下颌,只剩下眼睛和鼻子露在外面。护耳内侧衬了一层棉布,棉布上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渍迹,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东西染的。
“队总,鳞甲骑兵的腋下和腿根都加了护甲,护耳也加长了,毛咨议说的弱点现在不好使了。”副手把弹药筒往箱子里一放,也站了起来,语气比平时紧了几分。
“护耳加长了,但脖子还是露在外头。鳞甲骑兵举刀冲锋的时候,脖子根会从鳞甲和头盔之间露出来——那一寸宽的缝,够燧发枪瞄。护耳再长也遮不到脖子根,那是活动关节,加铁片就转不了头。”赵铁柱拿手指在自己脖子根上比划了一下,“告诉兄弟们,鳞甲骑兵冲阵的时候,不瞄腋下,瞄脖子。那条缝只有一寸宽,但够了。还有,让他们注意科尔沁骑兵冲锋时的队形——鳞甲加了牛皮护片之后,骑兵的坐姿会往后仰,因为腋下多了厚度,手臂往前伸的时候肩膀会被顶住。他们往后仰的时候,脖子根那条缝会变宽。抓住那个时机开枪,比平时瞄更准。”
副手应了一声,转身去传令。赵铁柱重新蹲下来,继续擦枪。他擦枪的动作很慢,手指在枪管上来回摩挲,像是在摸一件用了很久的老家伙。枪管上的鹰徽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他想起袁崇焕在参将署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科尔沁骑兵惯于在清晨冲锋,因为清晨风最小,马刀不会偏刃。”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两遍,然后把枪架好,站起来沿着壕沟往前走。
壕沟挖了三道。第一道最深,齐胸,前面堆了沙袋,沙袋上架着燧发枪。第二道浅一些,齐腰,是预备队的位置。第三道最浅,齐膝,是传令兵和铁喇叭手来回跑动的通道。三道壕沟之间用之字形交通壕连接,每一个拐角处都堆了弹药箱和干粮袋。赵铁柱沿着第一道壕沟走了一圈,检查每一个火力点的弹药储备。走到第五个火力点时,他发现一箱钉火的引信受潮了,引信上的防潮油纸破了一个口子。他把那箱钉火搬到壕沟拐角处的干燥位置,从旁边拿了一箱新的补上。
“这箱受潮的钉火,拿回去重新烘。烘干了再送来。”他对负责这个火力点的老兵说。老兵看了一眼那箱钉火,脸色不太好看——这批钉火是昨天刚送来的,防潮油纸破了是押运路上磕碰的。赵铁柱没有追究,只是拍了拍老兵的肩:“不是你的错。但下次验货的时候,每一箱都打开看。打仗的时候不能赌运气。”
刚走到壕沟拐角,就听见演武场那边传来一阵马蹄声。不是对岸的——是从宁远方向来的,马蹄声又急又密,至少是四匹马并排跑。赵铁柱抬头,看见祖大寿翻身下马,铁甲上还溅着赶路时溅上的泥点子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,身量不高但肩宽背厚,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看什么都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头。年轻人肩膀上斜挎着一杆燧发枪,枪托上刻着一个“吴”字。燧发枪的枪管比普通的短了半寸,枪托上还绑了一根皮绳,皮绳的末端系着一块磨刀石。
“赵铁柱!”祖大寿大步走过来,铁甲哗啦作响,“这是我外甥,吴襄的儿子——吴三桂。他爹让他来辽东历练,锦州那边新到了一批燧发枪,这小子拆了十几杆,把弹簧机括都摸熟了。我带他到淤泥滩看看,让他知道燧发枪不光会拆,还得会打。”
吴三桂站在祖大寿身后,眼睛盯着赵铁柱手里那杆刚换上新簧片的燧发枪。他的目光在枪管上停了很久,从鹰徽看到击发钮,从击发钮看到枪托,又从枪托看到准星。片刻后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直愣劲:“队总,你这枪是新换的加锰弹簧?我听舅舅说,遵化宋尚书新出的弹簧能连打八十发不换。你这枪打了多少发了?”
“你也知道加锰弹簧?”赵铁柱把枪递过去。
吴三桂接过枪,没有急着看枪管,而是先把枪托翻过来看了一眼。枪托底部有一行小字,是遵化军工厂的出厂编号和日期。他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摸了一下,然后熟练地卸下击发钮,用拇指在弹簧卡槽上按了两下。他的手指上有老茧,是长期拆枪磨出来的,按弹簧的动作干脆利落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能把弹簧压到底又不伤卡槽。
“我爹在锦州领了一批新枪,我拆过。弹簧确实比老式的脆,但击发钮太硬,手劲小的兵压不动。”他把击发钮翻过来,指着卡槽底部,“要是能在击发钮底下加一片铜垫,压下去会省力至少三成。铜垫的厚度不能超过两分,太厚了弹簧行程不够,太薄了不管用。我试过好几次,两分厚的铜垫最合适。”
赵铁柱接过他递来的击发钮,反复看了几遍。卡槽底部的确有一圈细微的磨损痕迹,是弹簧压到底时留下的。他点了点头。“你跟谁学的拆枪?”
“我爹。从小拆到大——锦州军械库里每一批新枪我都拆过。”吴三桂把枪还给赵铁柱,目光又落在壕沟边上那箱钉火上,“这就是宋尚书的钉火?箭头倒钩比老模具深了半厘?我听说倒钩深了半厘之后,钉进木板的深度比老款多了两分。但箭头的分量也重了,弓手拉满弓的时候容易偏。我爹让人试射过,五十步内还行,超过五十步箭头会往左偏。”
“你也知道钉火?”
“听舅舅说过。倒钩深半厘,钉进木板更难拔出来。”吴三桂蹲下去拿起一支钉火,用手指试了试倒钩的深度,又把箭头凑到眼前看了看箭杆的笔直度。箭杆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是模具接缝处留下的。他的拇指在划痕上蹭了一下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箭放回箱子里,“队总,你这儿的家伙都是遵化新出的。我爹的锦州营还在用老式火绳枪。火绳枪雨天打不响,装弹慢,射程近。我爹说,等遵化的新枪到了,锦州营也要换装。”
“你爹的锦州营守的是宁远城,火绳枪够用。我们这儿是淤泥滩最前头,建虏的攻城车就对着我们。好东西先紧着我们用。”赵铁柱把击发钮重新装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火药渣子,“你想在淤泥滩待着,先学会在雾里装弹。淤泥滩春天雾大,天亮前后能见度不到五十步,燧石受潮击发率减三成——每个人都得备一块干油布,把燧石和药池分开裹。装弹的时候先擦燧石,再擦药池,然后才能装药。少一步都不行。”
吴三桂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跟着祖大寿往参将署走去。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手里那杆燧发枪,枪管上的鹰徽在晨光下泛着冷光,枪托上那行出厂编号的墨迹已经模糊了。
参将署里,袁崇焕把海图铺在沙盘旁边。沙盘上的淤泥滩地形被按比例缩小,每一条壕沟、每一道堤坝都用细沙堆出了高低起伏。攻城车的位置用黑豆标记,白甲兵的冲锋路线用白石子摆出,科尔沁骑兵的楔形阵用红石子摆出。石子之间用细线连接,箭头指向赵铁柱队的壕沟。
祖大寿带着吴三桂进来时,沈炼刚从帐外进来,黑貂裘的下摆沾了一圈泥浆,靴子上也糊了厚厚一层。他手里捏着一封刚译出的密报,密报的纸边被汗浸得发软。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,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——显然已经好几天没睡踏实了。
“科尔沁骑兵换装完成的准确时间是二月十二。皇太极下令二月二十动手。”沈炼把密报放在沙盘边上,“攻城车二十二辆全部推到正面,白甲兵铁盾加厚了一层。科尔沁骑兵从侧翼冲阵,投枪手专门瞄准铁喇叭手。另据斥候回报,皇太极今早加派了一队斥候往旅顺口方向去了。还有,李永芳那条线动了——有一份情报从朝鲜那边转了三手,内容是毛文龙旧部里有人要叛变。情报的真假还在核实,但时间点选在开战前两天,皇太极的意图很明显。”
“二月二十。”袁崇焕把日期重复了一遍,“还有两天。”
“皇太极把科尔沁骑兵提前了至少两个多月。攻城车增加到二十二辆,白甲兵在试新盾。鳞甲骑兵的腋下和腿根加了护甲——毛文龙条陈上的弱点被他用铁料填上了。”祖大寿伸手在沙盘上划了一道线,从科尔沁骑兵的红石子位置指向赵铁柱队的壕沟。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停了一下,然后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吴三桂,“三桂,你刚才在壕沟边上看了赵铁柱的燧发枪和新钉火——你说说,除了加铜垫省力,还有什么想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