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龙门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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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五,南京。

傅山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,瞿式耜已经在钞库街等了半个时辰。

和上次一样,这位皇家银行江南总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,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账册——是南京三家协办钱庄这半个月来的汇兑记录,每一笔都按龙门账格式抄得工工整整。

“傅先生,总算把你盼来了。”

瞿式耜把账册递过去,“崇文门总号的票据样本我收到了,但南京钱庄的老朝奉们没见过实物,不敢全信。你来了就好办了。”

傅山接过账册,翻了几页,指着其中一行数字说:“这笔宝庆钱庄的汇兑,进栏和缴栏的数字对不上——来路是五千两,去路只记了四千五百两,差额五百两没有标注去向。这不是龙门账的问题,是抄账的人漏了一栏。龙门账的规矩是进缴存该四栏必须同时填写,少一栏就是窟窿。瞿总办,把这笔打回去重填。还有——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票据样本,“我在太原印了三百份空白票据,进缴存该四栏都标好了,一式三份,来路去路分两栏。南京三家协办钱庄从今天起全部换用新票。”

瞿式耜接过票据样本,正反面来回翻着看了好一会儿,对着光仔细打量票据上曲曲折折的防伪纹路——比崇文门总号第一批桑皮纸票又多了一道水印暗记。他看完之后把票据样本还给傅山,对身后的书吏吩咐了一句:“把宝庆钱庄抄漏差额的事记下来,让他们今天之内补填。以后所有协办钱庄的汇兑记录,都按傅先生的新票格式重新抄一遍——进缴存该四栏必须同时填,少一栏退回重填。”

当日下午,南京皇家银行江南总行在钞库街正式开门营业。匾下围满了人——南京钱庄同业公会的十几个老朝奉、苏州分号派来的三个账头、以及闻讯赶来的复社士子。傅山站在匾下,把龙门账示范图挂在墙上,逐栏讲解。他讲完之后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票据样本举起来,让在场的朝奉和账头都能看清——票据一式三份,正票是给支银方的,副票是给拨银方的,底单是户部备查的。每张票据都有编号和水印暗记,撕开之后两半必须严丝合缝才能核验。

老朝奉们听完,面面相觑。傅山把南京三家协办钱庄本月上半月的汇兑记录重新抄了一遍——进缴存该四栏全部填满,差额五百两的去向是永昌银号垫付的运粮船队草料费,之前漏记是因为永昌银号的账房按四柱清册的老规矩只记了总账,没拆成来路和去路。拆开之后,五百两的去路清清楚楚——进了扬州粮商阮胖子的运粮船队草料费账单,阮胖子的账单又和登州水师的押运单对得上。老朝奉们不说话了。一个老朝奉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又擦,重新戴上又凑近了看那五百两的去路标注,看完之后对着傅山拱了拱手。

傅山在南京待了好些天,每天除了培训账头,就是到各协办钱庄核对旧账。他随身带着一个小木箱,箱子里装着龙门账示范图和票据样本。每到一个钱庄,他先把示范图挂在墙上,再把旧账按进缴存该四栏重新抄一遍,最后让钱庄的账房自己动手照抄一遍。抄完之后让他们自己比对——旧账按四柱清册只记总账,哪一笔进了哪一笔出了只有一个总数,中间截了多少、在哪截的、经手人是谁,全压在总账底下翻不出来。按龙门账分开来路和去路之后,每一笔截留都从总账底下浮了上来。老账房们抄完一遍之后自己就看明白了——不用傅山再多说,他们自己就知道龙门账比四柱清册严实。

钱谦益的轿子在银行门口停下。他是来赴约的——方岳贡前几天从松江写信给他,说傅山已经到了南京,建议他来见一见。钱谦益本不想来——他虽然在银行章程上签了字,但散场后那句“商贾之技,终非君子之道”已经传遍了江南士林。方岳贡在信里说傅山不只是商贾,他是太原名士,经史子集无一不精,医术更是独步天下。钱谦益这才动了心。他是个读书人,读书人最服的就是另一个读书人。

傅山在银行正堂里等着他。两人坐下之后,傅山没有谈龙门账——他知道钱谦益对龙门账有成见,谈龙门账就是谈商贾之技。他谈的是《左氏春秋》的训诂和《青囊经》的脉学。钱谦益是东林文坛领袖,经学是他的本行;傅山在太原时以博学者闻名,经史之外兼通医理,诊脉处方不逊于当世名医。两人从《左氏春秋》的杜预注谈到《青囊经》的寸口脉法,一壶茶喝了将近两个时辰。钱谦益越聊越觉得傅山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“市井之徒”——此人谈经论医引经据典信手拈来,对《左氏春秋》的训诂有独到之见,对寸口脉法的理解更是让自诩博学的他都心生敬佩。

傅山在茶凉之前,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——《龙门账释例》,递给钱谦益。这不是给钱庄账房看的操作手册,是专门给读书人看的——用经学的语言解释龙门账的原理。进是收入,对应的是《周礼·天官》中“司会掌邦之六典”的岁入;缴是费用,对应的是“司会以岁之成质于天子”的岁出;存是结余,对应的是“司书掌邦之版图”的库存;该是负债,对应的是“职内掌邦之赋入”的应收未收。傅山在书的开篇写道:“龙门账并非商贾独有之术,其根源在《周礼》——司会、司书、职内、职岁,四官分掌邦国财赋,各自记账、相互核验,与龙门账四栏分列、进缴存该两两相核的道理完全相同。”

钱谦益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从头翻到尾,然后抬起头看着傅山:“傅先生,你把《周礼》和龙门账放在一起讲,是给老夫台阶下。龙门账的道理老夫之前未必不懂,但老夫是东林领袖,天下士人都看着老夫——老夫签了银行章程,说了‘商贾之技’,现在再改口,让人笑话。你这本《龙门账释例》,把龙门账的根扎在《周礼》里,老夫再说话就有底气了——不是商贾之技,是周公之制。”

“钱大人,在下写这本《龙门账释例》,不是为了给龙门账贴金。龙门账的精髓本来就在《周礼》——司会管岁入岁出,司书管库存版图,职内管应收未收,职岁管实际支出。四官分工和龙门账四栏是一一对应的。在下只是把周公已经做过的事重新说了一遍,用的不是商贾的话,是经学的话。钱大人精通《周礼》,一看便知。”傅山说完,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张票据样本,正面印着龙门账四栏,背面印着钱庄老朝奉们常用的“四柱清册”格式。他把票据样本放在《龙门账释例》旁边,指着背面那几行数字说,“钱大人请看,同一笔税银——用四柱清册记,只有旧管、新收、开除、实在四个总数,中间截了多少、在哪截的、经手人是谁,全压在总账底下。用龙门账记,来路和去路分两栏,每一笔都有两个影子——你想藏一笔,得把两个影子都藏起来。藏一个,另一个还在账上盯着你。”

钱谦益把票据样本正反两面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票据样本还给傅山,对着门外秦淮河上往来如梭的漕船沉默了很久。他忽然开口:“这龙门账,在东林书院能不能学?”傅山答:“能。在下在太原时已经编了一套讲义,专门给读书人用的——不讲算盘珠子,只讲四栏结构和追查原理。学三个月就能看懂票据、核验账目。钱大人若有意,在下可以在东林书院开一期龙门账讲习班,不收束脩。东林子弟学会了龙门账,以后南京总行的账头就从他们中间选——商绅出一人,东林子弟也出一人。”

钱谦益抬起头看着傅山,傅山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片刻。钱谦益明白了——傅山给他的实惠不是银子,是名额。东林子弟学会了龙门账,就能进皇家银行当账头,这是实实在在的出路。更重要的是,这个名额不是施舍,是凭本事考的——学会了才能进,学不会谁也不能替你进。这比直接给银子更体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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