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凤仪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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批完最后一份奏疏,朱由检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。

窗外夜色已经沉透了,方正化进来换茶时发现皇爷没有像往常一样翻开下一本奏疏,而是望着龙案左侧那摞文书出神。最上面压着户部刚送来的勋戚助饷汇总——周奎的十万两、张世泽的五万两、巩永固的五万两,三笔银子都已入了崇文门总号的直拨票据。

票据下方还压着一份薄薄的奏疏,封皮上墨迹清秀,落款是“臣妾周氏”。

他把茶盏轻手轻脚地放在案上,正打算退出去,朱由检忽然站了起来。“去坤宁宫。”

方正化愣了一下。

皇爷登基以来每晚批奏疏到三更,偶尔去坤宁宫也只是白日里坐坐就走,从来没有在这个时辰主动提过要去。

他赶紧取了披风跟在后面,走到殿门口时朱由检又停住了,从龙案左侧拿起那份薄薄的奏疏折好揣进了袖子里。

坤宁宫的灯还亮着。周皇后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那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后宫用度账册,一笔一笔地核对这个月的省减数目。
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袄,袖口磨出了毛边,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绾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

账册旁边放着一件缝了一半的冬衣——是给辽东将士的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缝线,手指上又有几个新针眼。冬衣旁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,她忙起来就忘了喝。

听见殿外的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见朱由检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

“陛下——怎么这时候过来了?”她放下账册起身行礼,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——不是怕,是太久没有在这个时辰单独见过他了。

自从登基以来,他每晚批奏疏到深夜,偶尔来坤宁宫也只是白日里坐坐就走,从来没有这么晚来过。

朱由检没有说话,只是走到她面前,伸手把她扶起来。他看着她烛火下的面容——和前世城破那天一模一样,只是那时候她的眼眶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心死如灰的平静。

此刻她的眼睛是亮的,带着一点困惑和一点压得很深的欢喜。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,把她轻轻拉进了怀里。

周皇后浑身僵了一下。

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被他这样抱住是什么时候了——也许是信王府的某个冬日,也许是登基前夜,也许从来都没有过。他是皇帝,他是这个国家的君主,他不能软弱,不能流露一丝一毫的犹豫。但他此刻的呼吸就在她耳边,胸膛贴着她的肩膀,她能感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。

她的手慢慢抬起来,轻轻放在他的背上,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安静地让他抱着。

他抱了很久,久到烛花爆了两次。

一次是灯芯烧到了结炭,啪的一声脆响,火焰晃了一下又站稳了。一次是灯油里混了水珠,爆得比前一次更响,火苗窜高了半寸又缩回去。

方正化在门外听见第二声烛花爆裂,从门缝里看了一眼,然后轻手轻脚地把殿门合上,守住了这一方安静的角落。

最后他松开她,两个人在灯下坐下。周皇后给他倒了一盏热茶,他没有喝,只是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勋戚助饷汇总摊在桌上。

“你父亲的十万两已经入了崇文门总号的直拨票据。英国公张世泽跟了五万两,巩永固跟了五万两。票据上都注明了——嘉定伯周奎首倡助饷,勋戚之首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她,“你父亲这辈子第一次带头做了件好事。”

周皇后低下头,手指在账册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
账册的封皮已经被她翻了无数遍,边角磨得发白,缝线松了一截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话。

“臣妾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。他怕皇上,不是怕皇上杀他,是怕皇上不给他体面。皇上给了他体面,他就得出力。”

她把账册翻开推到他面前,账册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字,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。

“臣妾能做的也只有这些。后宫省下来的银子,臣妾都记在这本账册上了——布衣换绸缎省了多少,素菜换荤腥省了多少,放出宫女的安家银省了多少,一笔一笔都在上面。”

他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,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。那一页记着昭仁公主和长平公主这个月的用度——裁减前每人每月八两银子,裁减后每人每月二两。周皇后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:“公主年幼,不敢减太多,留了每人每月二两,够买纸笔和糖果。”

他看着那行小字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二两银子,在宫外够一户寻常人家过一个月的日子,但在宫里只是两位公主一个月的纸笔和糖果钱。前世他在乾清宫亲手杀了昭仁公主、砍伤长平公主,然后对周皇后说“谁让你不幸生在我家”。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残忍的一句话,也是最无能的一句话。他当时以为那是保护她们——不让她们落到李自成手里受辱。但他后来在煤山上吊之前想通了,那不是保护,那是恐惧。他怕自己护不住她们,所以先用刀替敌人杀了她们。

这句话他前世是在城破那天说的,但今晚看着账册上这行小字——每人每月二两,够买纸笔和糖果——他觉得那根白绫勒紧喉咙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。只是这一次不是在煤山上,而是在坤宁宫安静的烛火下。

周皇后看见他的表情忽然变了,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有在皇帝脸上见过这种表情——不是朝堂上那种冷静如水的平静,不是批奏疏时那种专注的沉思,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。他的眼眶微微发红,搁在账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,指节压在纸页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看到女儿们用度记录的时候露出这种表情。她以为他在担心前线军饷不够用,连忙轻声解释:“二两银子够的,孩子们还小,纸笔和糖果花不了多少钱,臣妾都算过了——”

他忽然握住她的手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不该惊醒的东西。“朕要你和孩子们都活着,活到大明中兴那一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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