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:账簿的第一页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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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的不疼。皮肤传来压力,传来温度,传来“这里被掐了”的信号,但唯独没有“疼”这个感受。像是隔着厚厚的棉絮看一场大火,知道它在烧,却感觉不到热。

他又试了一次,用力些。皮肤破了,渗出血珠。

还是不疼。血是温的,触感是清晰的,但疼痛缺席了。像一个本该出席的人,永远地旷了课。

然后,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。不是身体上的,是记忆上的——像是有人从他脑海里抽走了一本书,不是整本抽走,是撕掉了其中一页。他努力回想,那页上写了什么。

是七岁那年,某个夏夜。具体是哪一夜?不记得了。只记得应该有蝉鸣,有竹床,有奶奶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扇。奶奶说了什么?不记得了。扇子的声音是什么样的?不记得了。那种闷热里一丝凉风拂过汗湿脖颈的感觉——不记得了。

整个夏夜,整段记忆,被整齐地、干净地、不留痕迹地撕掉了。

林砚扶着窗棂,笑了。很轻的一声笑,像叹息。

原来是这样。疼痛不会消失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。每一次受伤,无论多轻微,都要用记忆来付账。账簿不关心你愿不愿意,不问你那段记忆重不重要。它只是记账,然后收钱,银货两讫,童叟无欺。

他转身走回桌前。账簿安静地躺在那里,封皮是深蓝色的,像夜最深处的那一块。

“你好,”林砚对账簿说,声音平静,“以后请多指教。”

账簿没有回应。永远不会回应。它只是一本账簿,记别人的欲望,收自己的代价。

林砚坐下,重新烧水。水壶在红泥小火炉上咕嘟咕嘟地响,水汽蒸腾,模糊了窗外的天色。他取出茶叶,是去年的茉莉香片,打开罐子时,香气扑出来——他记得这个味道。记得是去年秋天,在城南老茶庄买的,老板说这是最后一批,明年就不做了。

他记得。

至少现在还记得。

茶叶落入白瓷盖碗,热水冲下去,茉莉香猛地炸开,盈满一室。他盖上盖子,等。等茶叶舒展,等香气沉下去,等水温和下来,等第一泡的涩味过去。

也等下一个客人。

听风斋的门永远开着,对所有人开,也对所有人关。它只在需要它的人面前显现,只在付得起代价的人面前,露出那扇斑驳的木门,和门楣上三个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快要看不清的字:

听、风、斋。

林砚倒出第一泡茶汤,琥珀色的,在晨光里剔透。他端起杯子,抿了一口。温度刚好,香气刚好,苦涩和回甘的比例,也刚好。

他放下杯子,望向门外。

长街空荡荡的,积雪正在融化,露出青石板上深深浅浅的痕迹。更远处,城市的轮廓在晨雾里慢慢清晰,像一幅正在被水润开的墨画。

会有人来的。带着欲望,带着执念,带着愿意付出的代价,或者带着自以为付得起的侥幸。

然后交易会发生。账簿会记录。他会收取,或者,偶尔,不收取。

而每一次不收取,他都会失去一段记忆。

林砚又喝了一口茶。这次,他尝到了别的味道——一种某种更深远的东西。像是很久以前,某个同样有雪的早晨,有人对他说过的一句话。那句话是什么,他不记得了。但那个感觉还在,那种温度还在,留在舌尖,留在胸腔,留在将要被撕掉、但此刻还属于他的某个角落里。

门外的长街上,出现了第一个人影。

远远的,小小的,在晨雾里像一滴正在慢慢化开的墨。

林砚放下茶杯,站起身,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。

账簿在桌上,静静地等着。

等着写下今天的第一行字,等着收取今天的第一笔债,等着在某个深夜,从他脑海里,撕掉一页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重要的过去。

听风斋的一天,开始了。

而林砚的遗忘,也开始了。

水珠从屋檐落下,滴在青石板上。

滴答。

像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