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药瓶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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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,苏婉准时来了。

这次她没穿风衣,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,拉链拉到最上面,把下巴藏进去。头发还是扎着,露出耳朵和那颗小痣。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些什么。

“茶呢?”她进门就问。

“在烧。今天喝什么?”

“你定。”

我选了岩茶。大红袍,去年的新茶,焙火味还重,但回甘很猛。水烧到刚沸,高冲,刮沫,出汤。茶汤橙黄透亮,像秋天的银杏叶。

她端起杯子,闻了闻,没喝。

“先看东西。”她说。

我放下茶杯,走到柜台后的柜子前。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转,咔哒开了。我拿出那个白瓷药瓶,瓶身上贴着标签:“砚儿高热备用”。

回到桌前,把药瓶放在她面前。

苏婉戴上手套,拿起药瓶,先看标签。“你母亲的笔迹?”

“是。”

“字很稳。不像生病的人写的。”

“她写这标签的时候,可能还没生病。或者……她一直都很稳。”

苏婉把药瓶翻过来,看底部。底部有一个小字,刻在瓷坯上:“周”。

“她定制的?”苏婉问。

“不知道。我记事起这个瓶子就在了。”

苏婉拔掉瓶口的蜡封。蜡封很脆,一碰就碎成几块,掉在桌上。她用镊子夹起一块,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

“没味道。”她说。

然后她倾斜药瓶,让里面的液体流出来一点点,滴在玻璃片上。液体是无色的,很稀,像水,但比水稠一点点,像很淡的糖浆。

她把玻璃片举到光下看。

“有悬浮物。很细,像粉末。”

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便携式显微镜,巴掌大小,调好焦距,对准玻璃片。

看了大概十秒钟,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你自己看。”

我凑过去,透过目镜看。显微镜下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。那些“悬浮物”不是粉末,是晶体。极小的、透明的、多面体的晶体,和周文清脑子里的那颗一模一样。

“这药瓶里的东西,”苏婉抬起头,看着我,“和你拒绝周文清交易没有关系。和你母亲有关系。她为什么给你备这种药?”

“信上说,我小时候发过高烧,是‘情感在烧’。这药是退那种烧的。”

“你喝过吗?”

“不记得了。”

苏婉把玻璃片放好,又滴了几滴药液到另一个试管里,封好,放进帆布袋。

“我要拿回去化验。可以吗?”

“可以。”

她看着我,好像在等我解释更多。我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岩茶的回甘上来了,甜甜的,在舌根停留很久。

“你母亲……,”苏婉翻开笔记本,“她是怎么死的?”

“我七岁那年冬天。说是病死的。但后来我发现,不是。”

“是什么?”

“是‘意识消散’。她替父亲承担了太多惩罚,人性碎片被抽得太多了,最后……散了。”

“‘承担惩罚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听风斋有一个古老规则:店主伴侣需分担业力,以防店主独断。我父亲违规,惩罚会分流一部分到我母亲身上。”

“她替你父亲分担了多少次?”

“43次。”

苏婉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。然后她写下一个数字:43。

“最后一次是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她死前做了一笔交易。她用自己剩余的所有人性,换了我平安,换了我父亲惩罚延迟,还换了一条规则废除——伴侣不再分担代价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账簿告诉我的。不是直接说,是我在梦里看见的。也可能是……我母亲托梦。”

苏婉没说话。她合上笔记本,端起茶杯,把凉了的岩茶一口喝完。

“林砚,你母亲是英雄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
“43次分担,每次都在失去自己的一部分。最后把自己全部给了你。这不是牺牲,这是英雄主义。”

我低下头,看着茶杯里剩下的茶渣。

“可我连她的眼睛都忘了。”

“但你记得她做了这些事。记得比看见更重要。”

我没有回答。窗外的天阴着,云层很低,像是又要下雨。

就在这时,门轴响了。

有人来了。

苏婉和我同时转头看向门口。

进来的是一个男人,四十岁左右,穿着深灰色的夹克,戴眼镜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他的脸很普通,放在人群里一秒就找不到了。但他的眼睛不普通——眼白很白,瞳孔很黑,黑白分明得像假的。

他站在门口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苏婉,犹豫了一下。

“我是不是打扰了?”

“没有。”我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,“请进。喝茶吗?”

“不喝了。我……我是来咨询的。”

苏婉看了我一眼,我微微摇头,示意她别走。她点点头,坐在原位,假装继续喝茶。

男人走到柜台前,从夹克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,递给我。名片是素白的,只有名字和电话:陈远舟,心理医生。

“谁介绍您来的?”

“没人介绍。我……自己找到的。”他看了看四周,目光在东墙的瓷瓶上停了一下,“我听说,这里能做交易。”

“您想交易什么?”

陈远舟沉默了几秒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“我想……看透人心。”

我感觉到账簿在抽屉里微微发热。

“具体怎么说?”

“我是心理医生。我每天听病人说话,听他们讲自己的痛苦、恐惧、秘密。但我永远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。他们可能骗我,可能骗自己。我想知道真相。我想看穿所有的伪装,直接看见他们心里最深处的东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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