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和平的价码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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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七点,园区食堂里的稀饭还冒着热气。

林越端着不锈钢餐盘坐下来,里面是一碗灰白色的糊糊——当地叫“阿塞达”,用高粱粉熬的,稠得像浆糊,表面结了一层薄壳。他拿勺子从边缘挖了一口,没放糖,也没放任何调料。味道很淡,淡到只有粮食本身的微涩,但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会留下一股温热的、沉甸甸的饱腹感。

很像佛山那家早餐店里的杂粮粥。

他爸偶尔会在开店前给他妈带一碗回来。红豆、薏米、小米,熬得稠稠的,装在白色塑料碗里,盖子被蒸汽顶得鼓起来。他小时候不爱吃,嫌太淡,总要加两勺白糖。他妈一边替他搅匀一边骂:“嘴巴这么刁,以后出去看你怎么办。”

现在他坐在赤道以南的食堂里,手里是一碗没有糖的糊糊,味道和记忆里的杂粮粥重叠了一瞬,又很快分开了。粥是粥,糊是糊。佛山那条老街有骑楼、有早茶蒸笼的白烟、有摩托车在巷口按着喇叭绕开菜摊。昨天那条街道——从施工点回园区的路上——有烧毁的皮卡、翻倒的垃圾桶、一摊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的暗色印迹。

他把碗里的糊糊慢慢吃完,把餐盘端去回收处。路过食堂窗户的时候,外面铁栅栏上方的天空灰蒙蒙的,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,但已经能感觉到今天的温度不会比昨天低。

周明远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冲他点了一下头:“加朗的人九点半到。你吃完来会议室。”

林越应了一声,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咽下去。那种沉甸甸的饱腹感还在胃里,但他已经想不起杂粮粥的味道了。

上午十点,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开进园区大门。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,但挡风玻璃左下角贴着一张临时通行证,上面的印章是手写体——不是政府公文上常见的那种印刷体印章,是用圆珠笔签了个名字,盖了个模糊的红戳。

吉普车在办公楼前停了,没熄火。车上下来三个人。一个穿便装,灰色短袖衬衫,皮鞋擦得很亮,但裤脚沾了一圈红土。另外两个穿军服,迷彩花纹已经洗得发白,肩上挎着步枪,枪口朝下,保险没关。两个军人没有跟进来,站在办公楼门口,一人靠一边,开始抽烟。

穿灰衬衫的中年男人进门之后,朝前台环顾了一圈,用英语问了一句:“中方负责人?”

周明远从会议室推门出来,笑着迎上去,伸出双手。那个笑容跟他平时在食堂里跟工头打招呼的笑容一模一样——真诚、热络、眼睛眯成一条缝。林越从侧面看过去,发现他眯起来的眼睛缝里,瞳孔绷得很紧。

灰衬衫被让进会议室,林越跟了进去,顺手把门关了。

会议室不大,一张长条桌,六把椅子,墙上贴着一张基站施工进度表和一张朱巴市区地图。灰衬衫在对面坐下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放在桌上,没打开。

“我叫加朗,”他用英语说,口音很重,但语速很慢,像是给一群听不懂话的外国人留足理解的时间,“总统府下属,社会秩序与公共安全协调委员会。”

他停了一下,看了看林越,又看了看周明远。周明远脸上的笑容保持得很好,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

“昨天的不幸事件,总统府方面表示遗憾。”加朗把文件袋往前推了半寸,“游行被反对派势力利用,政府军已经控制住了局面。但局势仍然非常脆弱——非常非常脆弱。”

他把“非常”说了两遍,眼睛在周明远和林越之间来回扫。

“为了确保中方企业在朱巴的安全,总统府愿意提供一个和平保障协议。”

周明远接过文件袋,打开,抽出里面那张纸。林越在旁边用余光扫了一眼——上面的英语他大部分看得懂。不是协议。是一张报价单。分三档:基础安全级别、优先响应级别、全程武装护卫级别。每个级别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。

周明远把纸举了举。“这是……?”

“和平保证费。”加朗双手摊开,“非常合理。你们中国企业在南苏丹的项目利润丰厚,我们提供安全环境,你们分担治理成本。双赢。”

他说到“双赢”的时候,用了一个中文词。发音不准,但足够让人听懂。

周明远脸上的笑没有消失,但笑容的厚度变了。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双喜,抽出一支递过去。“加朗先生,抽烟吗?”

加朗接过烟。周明远掏出打火机,帮他点着,然后自己抽出一支点上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把烟雾吐向天花板。

“我跟您说实话,”周明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唠家常,“我们是搞工程的,不是搞石油的。基站这个东西建好了,赚的是国内总公司的钱,我们项目部手里只有成本预算。您刚才看到那个数字——最便宜那档——我们一个季度的后勤预算全部填进去都不够。”

加朗抽着烟,没接话。

“再说了,”周明远弹掉一截烟灰,往前倾了倾身子,“朱巴现在的情况,您比我清楚。军队的补给跟不上,有些地方的部队已经不在政府手里了。你们这个协定的覆盖范围,到底有多大?我们付了这个钱,你们能不能保证出了朱巴市区也安全?”

加朗的笑容浅了一层。他把烟搁在烟灰缸边上,眼睛里那层客套的雾散了,露出底下更硬的东西。

“周先生对情况很了解。那我也不说客套话了。局势确实紧张,前线压力很大。优先响应级别只能覆盖市区——出了环城路,不在保障范围内。”他停了一拍,然后突然笑了。那个笑容跟进门时不一样,不再是生意人的笑,是那种“反正我也不指望你信我”的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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