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五章 归途与暗痕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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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师父,我没事,就是摔了一跤。”陆尘赶紧上前扶住温老,顺势挡住了苏清禾大半的视线。

“摔一跤能摔成这样?”温老又急又心疼,拉着陆尘上下看,手指碰到他肋下,陆尘疼得吸了口冷气,脸色一白。

温老的手僵住了。老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尘苍白的脸,和额角渗出的冷汗,嘴唇抖了抖,最终没再追问,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先进屋。”

他这才转向门口的苏清禾,脸上挤出客气的、带着疲态的笑:“苏仙子,不好意思,小徒顽劣,让您见笑了。您刚才说,是来……”

“例行巡查,核对地方源能节点记录。”苏清禾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,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简和一卷泛黄的皮纸地图,“栖霞镇的‘丙-七’号节点,记录是由温老您负责维护。我需要查看近三年的能量波动记录,并实地核对节点现状。”

“丙-七节点……”温老愣了一下,随即恍然,“哦,是镇西老槐树下的那口古井。记录……记录在屋里,苏仙子请进,稍坐,我这就去取。”

温老将苏清禾让进屋,示意陆尘也进来,然后佝偻着背,匆匆走向里间存放旧物和记录的柜子。

补修坊里,一时间只剩下陆尘和苏清禾。

源能灯的光温暖明亮,将屋子里堆满的破旧器物照得一清二楚,也照出陆尘此刻的狼狈不堪。他站在门口,浑身不自在,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。衣服上的泥水在地上洇开一小滩湿迹。

苏清禾却没有看他。她走到工作台边,目光扫过台上那些修到一半的器具、散落的工具、翻开的本草典籍。最后,她的目光停在了墙角。

那里,放着一个竹筛。

竹筛上,摊着五株墨绿色的草,叶片细长,边缘有锯齿,根上还带着湿泥。

是昨天采回来的固源草,正在阴干。

苏清禾的目光在那几株固源草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转向陆尘,语气平静地问:“你采的?”

“……嗯。”陆尘喉咙发紧。

“固源草。性温,固本培元,对源基不稳、年老体衰者或有小补。”苏清禾像是随口背诵药典,然后看向陆尘,“你进山,是为了采这个?”

陆尘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:“……是。”

“后山断魂崖附近,是这东西的常见生长地。”苏清禾继续说,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“那一带地势险峻,崖壁松动,时有落石。你今日上山,可曾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动静?”

来了。

陆尘的心沉到谷底。他强迫自己抬起头,迎上苏清禾的目光。那双眼睛很清澈,很平静,看不出任何试探或怀疑,就像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。

“……没有。”陆尘听到自己说,声音出奇地平稳,“我就在山脚附近转了转,没往断魂崖深处去。后来下雨,我就找地方躲雨,没注意什么动静。”

“是吗。”苏清禾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她转过身,继续打量这间简陋的补修坊,目光扫过墙上的旧工具,架子上分门别类的源能材料,最后落回工作台上那盏擦得锃亮、显然是刚修好的源能灯。

“手艺不错。”她忽然说。

陆尘一愣。

“源能回路修复得很完美,能量流转通畅,甚至略微超出了原设计标准。”苏清禾看着那盏灯,语气里带上一点专业性的评价,“看来温老教得很好,你也很有天赋。”

“……师父教得好。”陆尘低声说,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。

苏清禾没再接话。这时,温老抱着一本厚厚的、边角磨损的硬皮册子从里间出来了。

“苏仙子,久等了。丙-七节点这三年的记录都在这里,您看看。”温老将册子放在工作台上,翻开,里面是工整但略显颤抖的字迹,记录着每月固定日期检测到的井水源能浓度、波动范围等数据。

苏清禾接过册子,仔细翻看。她看得很认真,不时用手指划过某一行数据,眉头微微蹙起。

补修坊里安静下来,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,和温老压抑的、轻微的咳嗽声。

陆尘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他能感觉到苏清禾身上那种属于宗门弟子的、严谨而疏离的气场,也能感觉到她看似平静的表面下,那种敏锐的观察力。

她在怀疑。陆尘几乎可以肯定。但她怀疑什么?怀疑他和断魂崖的崩塌有关?还是仅仅在履行巡查职责,核对每一个细节?

他不知道。这种未知,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心慌。

“记录很详尽。”苏清禾合上册子,抬头看向温老,“温老辛苦了。不过,最近三个月的数据显示,丙-七节点的源能浓度,有缓慢下降的趋势,虽然幅度很小,但在统计误差之外。您注意到这个情况了吗?”

温老愣了一下,接过册子看了看,花白的眉毛拧起来:“这……老朽倒是没太留意。最近身子骨不大爽利,检测都是按部就班做的,数据记录下来,也没细看变化……浓度下降?严重吗?”

“目前看,很轻微,远未到影响井水使用的程度。”苏清禾说,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凝重,“但需要持续观察。如果下降趋势持续或加快,可能意味着节点本身或者上游源能流出现了问题。”

她顿了顿,看向温老:“另外,我今日在镇上走访,听到一些镇民反映,井水口感似乎不如从前清甜,一些需要稳定源能支撑的工坊,也感觉炉火‘疲软’。这些现象,和节点源能浓度的缓慢下降,在时间上似乎有吻合之处。”

温老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摇摇头:“老朽……惭愧。竟未察觉。”

“这不怪您,只是日常波动,寻常难以察觉。”苏清禾的语气缓和了些,“我明日会去节点实地检测,并扩大巡查范围,看看上游是否有什么干扰。另外……”

她的目光,似乎不经意地,再次扫过墙角的竹筛,和站在那里、低着头的陆尘。

“近期如果镇上或周边再有什么异常动静,或者您注意到别的什么不寻常的事,可以随时通过镇上的驿符通知天衍宗外务处。”她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、刻着简单云纹的小木符,放在工作台上,“这是我的巡查信符,注入微量源能即可激发,我会尽快赶到。”

“多谢苏仙子。”温老连忙道谢,将木符小心收好。

苏清禾点点头,不再多留:“今日叨扰了。温老保重身体,记录我会带回宗门备份。告辞。”

她转身,向门口走去。

经过陆尘身边时,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夜风从门口灌入,带来她身上极淡的、清冷的草木气息,像是某种高阶灵植的味道。

然后,她走了出去,身影很快没入巷子的黑暗里。

木门轻轻合上,将夜色和那个清冷的身影关在门外。

补修坊里,重归寂静。

只有源能灯稳定地散发着光和热,照亮一室狼藉,和师徒二人沉默的、各怀心事的脸。

温老扶着工作台,缓缓坐下,像是用尽了力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,看了很久,才哑声开口:

“尘儿。”

“师父。”

“你跟我说实话。”温老抬起头,看着陆尘,浑浊的眼睛里是陆尘从未见过的严厉和……恐惧,“你今天,到底干什么去了?你这一身伤,怎么来的?”

陆尘站在灯光下,看着师父苍老的脸,看着老人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担忧和恐惧。

他张了张嘴。

那些在腹中盘旋了一路的、准备好的说辞——摔跤,迷路,遇到野兽——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在师父这样的目光下,他撒不了谎。

但他更不能说实话。

他不能说,我去偷了一条古老源脉的能量,差点引发山崩把自己埋了,还让一个天衍宗的弟子盯上了。

他不能说,师父,我只剩十一个月了,我快疯了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他只能站在那里,像一尊僵硬的石像,在温暖的灯光下,浑身发冷。

温老看着他,眼中的严厉渐渐被一种更深的、近乎绝望的悲哀取代。

老人长长地、颤抖地,叹了口气。

那口气叹得那么深,那么重,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叹出来。

“罢了……罢了……”

温老摆摆手,像是瞬间又老了十岁。他撑着桌子站起来,佝偻着背,走向里屋。

“锅里热着粥,自己去喝。伤口……自己处理一下。”老人的声音疲惫不堪,“明天……别出门了。在家好好待着。”

布帘落下,隔开了里屋和外间。

也隔开了师徒二人之间,那道突然出现的、沉默的、冰冷的裂痕。

陆尘站在原地,听着里屋传来师父压抑的咳嗽声,一声,又一声。

他低头,看着地上自己那摊未干的泥水脚印。

又抬头,看向门外无边的夜色。

苏清禾怀疑了。

阿石怀疑了。

连师父,也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
而他胸口的伤在疼,脑子也在疼,那颗关于“偷窃”的毒种子,在恐惧、愧疚和绝境的浇灌下,正在疯狂地、不受控制地……生根发芽。

夜色如墨,吞没一切。

只有补修坊这盏灯,还在固执地亮着,像茫茫黑海里,一座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的、孤零零的灯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