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两包货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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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老头蹲在收购站门槛上,烟锅里的旱烟一明一灭。

“姓周的开价三千五,盘店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今天来的,穿浅灰西装,手腕上戴上海牌全钢,跟那天的周明远一个路数。”

我把两大包货往地上一放,塑料布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动。

“你怎么说?”

“我说考虑。”李老头磕了磕烟灰,“三千五不少了,比市价高出一截。但这钱烫手——接了,我就是给郑东海喂绳子的人。”

我懂他的意思。郑东海不是在做生意,是在收编。先收了最大的收购站,再逐个收拾散户,最后江城的废铜市场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。到时候李老头脖子上套的就不是绳子,是绞索。

“你的打算?”

“关。”李老头把烟锅在门槛上敲了三下,“我先歇一阵。他郑东海手再长,总不能攥着空气做生意。等这阵风过去了,我照样开门。”

我掏出口袋里的钱,数了三百块给他。这是欠他的分成,三七开,一笔笔算清楚。

“你去做你的小买卖。”李老头接过钱,没数,直接塞进棉袄内袋,“铜的事,先放下。”

我把那杆杆秤还给他。他接过秤,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秤杆上的铜星。

“秤我给你留着。”他说,“你什么时候想回来,随时。”

红旗乡镇集市逢三六九开。我背着两大包货,天不亮就占了一块地方——供销社旧址门口的石阶下,避风,太阳出来还能晒着。

塑料布往地上一铺,把货一样样摆出来。发卡、头绳、小镜子、木梳、玻璃丝编的手链。这些都是从市区小商品市场进的货,价格没谈好,进贵了。

我捏着一个发卡算了算:进价三毛五,卖两毛一个还亏本。但不能砸手里,亏本也得先回点血。

头绳三毛一把,小镜子五毛一个。我把价钱用硬纸板写了,压在砖头下面。

集上人多起来,农妇和姑娘们挨着摊子看。有人蹲下来挑头绳,拿在手里搓两下,又放下走了。我的价不算贵,但也不算便宜——进货渠道没找对,成本压不下来,想降价都没空间。
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我卖了四把梳子、两面镜子。勉强开张。

然后赵强来了。

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身后还跟着两个帮腔的,一人扛着一个纸箱,往我对面一放。

赵强的塑料布比我的大一半,货摆得满满当当。一模一样的发卡、头绳、小镜子,连摆放的顺序都跟我差不多——他提前踩过点。

我看了一眼他的价牌,硬纸板上用红笔写得刺眼:发卡一毛,头绳一毛五,镜子两毛五。

统统一半价。

我这边刚蹲下挑发卡的姑娘,站起身就往对面走。

“大姐,他那发卡掉色。”赵强旁边一个帮腔的扯着嗓子喊,“我表哥在省城进的货,正宗上海货!”

我这边摊子前瞬间空了。

赵强没在干活,他在捣鬼。他那些发卡我见过——市区批发市场最便宜的档口,三毛能买十个,说是上海货,其实是本地小作坊做的,漆刷得薄,戴两天就掉色。

他做的还不止这些。

“买他的货当心点啊。”赵强叼着烟,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让周围人听见,“他以前在废品站收铜的,手脏得很,摸过的货你敢往头上戴?”

另一个帮腔的接上:“他那货没发票,黑市进的,出问题找谁去?”

农妇们交换着眼色,有人放下手里的梳子,走开了。

我没站起来跟他对骂。骂架没用,他巴不得我跟他吵,吵得越凶,围观的人越多,他的”黑市进货”说法就越像真的。

我蹲下来,把面前的货重新理了一遍。

发卡和头绳打不过他——赵强的价压得太低,又是周明远出的本钱,亏多少他都不心疼。但我注意到他的纸箱里少了两样东西:小镜子和木梳。周明远配货的时候没配全,大概是觉得这两样利润薄。

我把发卡和头绳推到一边,把小镜子和木梳摆到正中间。

“姑娘,照照镜子。”我把一面小圆镜递给一个梳辫子的小姑娘,“五毛钱,照人清楚,摔地上都不碎,不信你试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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