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筒子楼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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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途汽车在尘土飞扬的国道上颠簸了四个小时,下午两点,踩上了江城的土地。

省城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——郑东海的唐装、那串油亮的核桃、车尾灯消失在省政府家属院的拐角。还有那个穿警服的人,和郑东海握手时笑得像老朋友。这些画面叠在一起,压得人肩膀发沉。不是胜利的兴奋,是紧迫感。人家是盘在省会的大蛇,他手里连根竹竿都不算。

先去父母家。

母亲刘淑芬在厨房里剁白菜,案板拍得”咚咚”响。父亲炜正坐在小马扎上,左手夹着烟,右手搁在膝盖上,食指和中指微微颤动。他看了儿子一眼,没问去哪了,只说:“洗手,饺子下锅了。”

白菜猪肉馅饺子,猪油渣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。炜杰埋头吃,一句话没有。刘淑芬往他碗里添了三次饺子汤,欲言又止。炜正抽完一根”大前门”,把烟屁股摁进烟灰缸。

饭后炜杰起身,穿上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棉袄。刘淑芬追到门口:“晚上还回来吃吗?”

“看情况。”

炜正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:“别回来太晚。”

炜杰”嗯”了一声,带上门。楼道里煤球炉子的烟味呛鼻子,他快步下楼。他没回头,但知道父母一定有一个站在窗口看着。他们不知道他在面对什么,但他们在等他回来。

赵强住在城西红星五金厂的职工宿舍,筒子楼,四层红砖楼,走廊敞着风。炜杰爬到三楼,在最里头那间停下。门上贴着褪色的”福”字,边角翘了起来。他敲门,三下,停顿,又两下。

门开了一条缝,赵强的脸露出来。

比三天前更憔悴。眼窝陷下去,胡子没刮干净,身上那件假皮夹克皱得像腌菜。他看见炜杰,瞳孔缩了一下:“你……”

“我看到了。”炜杰直接说,“省城,东海贸易。”

赵强愣住,门缝开大了一点:“你也去了?”

“郑东海比我想象的还大。”

赵强没说话,转身走回屋里。炜杰跟进去,带上门。屋子不大,单人床、折叠桌、一台凯歌牌黑白电视机,桌上摆着半个馒头,一碗咸菜,凉透了。

赵强一屁股坐在床沿,双手抱住头。过了好一会,闷声说:“那批货……我已经运了。铜皮包的铝线,工业废料。我亲手卸的货。”

“货现在在哪?”

“城东。废弃的化肥厂仓库。”

炜杰盯着他:“我需要你帮我。不是帮我做生意——是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赵强抬起头,眼里有警惕,也有疲惫:“什么事?”

“举报。把假货的事捅出去。”

赵强的脸瞬间白了。他站起来,在狭小的屋子里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举报周明远?那不只是得罪一个中间人,那是把郑东海的财路给断了。在江城这种地方,得罪了省城的大蛇,他可能连厂都回不去。

“你疯了,”赵强说,“他们什么人都敢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炜杰的声音很平,“但你不是为了我。你是为了你自己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要让林梦瑶知道,你不是那种人。”

赵强僵在原地。北风卷着碎雪粒子打在玻璃上,沙沙作响。他喉结动了一下,没说话,但也没摇头。

炜杰知道,他松动了。

李老头的收购站铁门紧闭,门口贴着”暂停营业”。两人绕到后巷,从一扇小木门进了院。李老头正在院子里分拣电线,看见赵强,脸立刻拉了下来。

“你来干什么?”李老头把钳子往地上一扔,“翅膀硬了,飞人家枝头去了,还认得这门?”

“他是来帮忙的。”炜杰站到两人中间,“赵强知道假货藏在哪——城东化肥厂仓库。”

李老头的眼神变了:“真的?”

“铜皮包铝线。”赵强低声说,“我亲手卸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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